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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失真

白林站在了天台边缘。

不用再写烦人的检讨,不用再面对全校的通报,不用再听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话,更不用再连累他最在意的人。

他闭了闭眼,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往前倾。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急,带着踉跄,鞋底碾过天台水泥地的声响格外清晰,却又在拼命放轻节奏,像怕稍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把他彻底推下去。

白林没有回头,声音没有一丝生气:“别过来。”

身后的脚步非但没停,反而冲得更快了。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

对方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腕骨里,掌心带着滚烫的汗,却又冰冷得吓人,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从指缝里漏走,再也抓不回来。

白林被这股猛力拽得猛地一偏,一侧重心瞬间失衡,鞋底一滑向外倒去。他非但没往回挣,反而本能地顺着那股失重感往外倒,像终于能解脱了。

然后他被另一只手,一股带着拼命的力道,狠狠扯了回来。

后背重重撞进一个滚烫的怀里,对方的整条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被撞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大步,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那人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粗重、发烫,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一下一下扑在他的脖梗。

白林不动了,他听出来了,也闻出来了。

是穹景昼。

那个他怕到不敢靠近、愧疚到想以死谢罪的人。

白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疯了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怎么会在这里?是他濒死之前,臆想出来的画面吗?

白林僵硬地挣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你怎么会在这?”

穹景昼非但没放,反而收了收手臂,把他箍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再敢乱动一下试试……”

“不好好休息,非要来学校,你来天台干什么!?”

白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快得要炸开的心跳,还有控制不住的颤抖。

穹景昼真的来了。

在他要跳下去的前一秒,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了他身后。

白林声音开始发抖:“你放开我。”

见穹景昼半天没动静,他回头瞥了一眼。

那双眼睛彻底不一样了,漫不经心、疏离平静、偶尔的欠欠笑意,全被撕得粉碎。眼底是溢出来的怒火和恐惧,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一头绝境里的困兽。

白林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最怕穹景昼为他变成这幅样子。

他开始挣扎,胳膊、腰腹一起使劲,像要把自己从这双滚烫的手里硬生生剥出去:“你别管我!放开!我让你放开我!”

穹景昼猛地发力,硬生生把他从边缘又拽开了两大步,彻底远离了那道生死线。

白林还在挣扎,他想扯开穹景昼的手臂,可手刚碰到那条胳膊,就猛的停下。

他看见穹景昼的手——平时干干净净,好看的温柔的手,此刻青筋绷得老高,像下一秒就要挣开皮肤爆出来。

白林的喉咙卡住了,他竟然生出一种荒唐又克制不住的冲动:想把那只手用力握在掌心里,想让它不要再抖了。

可那点冲动瞬间就被铺天盖地的愧疚碾碎了。

他忽然笑了,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湿痕,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你看,我就是这样。”

“我连累你上热搜,连累你被全网骂那些恶心的话,连累你星途都要毁了。”

“我只会连累人,我——”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哽咽得喘不过气。

穹景昼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样子,心疼得发麻,又气得浑身发抖,他咬紧后槽牙,脸绷得死紧:“你以为你死了,就都没事了?”

白林猛地停下了挣扎。

“你死了,谁来收拾?”穹景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妈?她刚把你从抢救室拉回来,就要给你收尸?”

“我——”

“还有周远、王子逸、李璐。”穹景昼打断他,每说一个名字,白林的脸色就白一分,“他们把你当朋友,你死了,他们就要一辈子活在今天的阴影里。”

他顿了顿,鼻尖几乎要抵上白林的后颈,把白林的腰揽得更紧:“还有我。”

“你死了,这些骂名,这些没完没了的后续,也得我来收拾。”

白林的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他看着穹景昼,几乎是嘶吼着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好久的话:“你不是说‘这样也好’吗?!我死了,不正好顺了你的意,你再也不用被我连累了!”

穹景昼的心脏像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他淡淡开口:“我说‘这样也好’,是希望你能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是我希望哪天我真的有事要走的时候,你能好好活着,不会像今天这样。”

“那你现在拽着我干什么?!”白林的声音终于彻底破了,“你都打算要走了,凭什么管我,你怎么那么爱管我!”

穹景昼死死盯着他,声音像淬了血:

“凭什么?”

“就凭你这条命,是我拽回来的。”

“就凭你现在脚下还穿着我送的鞋。”

他看着白林僵硬的表情,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所有的温柔都揉碎,换成了最能绑住他的那句话,咬着牙说了出来:

“白林,你敢死,我就会恨你一辈子。”

“不止一辈子,生生世世。”

“……”

“都恨你。”

白林瞳孔微微收缩着,怔怔地看着穹景昼。

他死死咬紧牙关,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剧烈颤动,轻轻推开了穹景昼的胳膊。

他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皮肤被磨红了一大片。他攥紧拳头,红着眼死死盯着穹景昼。

“好。”他往外蹦字,声音嘶哑,“我回去,写检讨,活着。”

他往前凑了半步,带着哭腔的狠劲里,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那你也别再总说自己要走。”

说完猛地转过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踩得很重,听起来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还在软,每一步都要靠着全身的劲撑着,才不会踉跄摔倒。

走到天台门口,他背对着穹景昼,没有回头:“穹景昼,你要是敢再说‘这样也好’,我就——”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完。

冷风卷着两人的呼吸,在空旷的天台里轻轻晃。

穹景昼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看着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淡,背对着他的白林没能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里裹着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多少快要溢出来的酸涩。

还好白林还会跟自己放狠话,还会红着眼跟自己置气,还带着一身扎人的棱角,还有一副少年的模样。不是他梦里那个眼神空洞、垂着脑袋,像摆件一样的白林。

只要他还活着,还会发火,就还有机会。

穹景昼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一场认输:“……不说了。”

白林闭了闭眼,他没再说话,抬步往下走。

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单调却稳当。

身后忽然又传来穹景昼的声音:“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学校,我偷偷来的。”

就在这时,楼梯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王子逸和李璐疯了一样冲上来,两人脸上全是汗,看见站在楼梯间里的白林,同时松了一大口气,差点直接瘫在台阶上。

“我草……白林……”王子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大口喘气,“你他妈吓死我了……没事就好。”

李璐站在旁边,手机屏幕上是还没拨出去的120,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轻的:“我们回班吧。”

——

白林回到班级后没多久,连口气都没喘。

班主任老陈就敲了敲他的桌角:“白林,王芳女士找你,去办公室一趟。”

白林几乎是立刻认定自己要挨骂了,他低着头应了声“好”,起身跟着班主任往外走,脚步有些发沉。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暖融融的,和走廊里惨白晃眼的冷光截然不同。

王芳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和一只磨砂保温杯。

她安静地看着窗外,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立刻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笑:“白林来啦,快坐。”

白林走进去,没敢坐实,只沾了个椅子边,脊背挺得笔直。

王芳先拧开保温杯,把温热的水倒进纸杯里,轻轻推到他面前。

“先喝点水。”她没有半分问责的意思,“我看你嘴唇很干,多喝点温水。”

白林低头看着那杯水,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还是先冒了出来:“……对不起。”

“白林。”王芳很轻地叫他的名字,“我不是来听你把自己说成坏人的,你先好好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白林指尖攥着纸杯,捏得杯壁都变了形。

她浅浅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柔了:“……你还好吗?”

白林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预想过愤怒、质问、责怪,甚至想好了要怎么道歉、怎么保证再也不连累穹景昼,唯独没料到,她开口第一句话是问他还好不好。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个大概。”王芳语气平和,却也分明,“动手不对,学校有学校的规则,这一点没得商量。”

“但我也知道,你不是为了出风头,更不是他们嘴里说的什么‘仗势欺人’。”

白林的的手不断抠着裤缝。

“可我还是……连累他了。”这句话压在他心里快两天了,“网上那些话,全是因为我。”

王芳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桌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正是微博热搜的界面。她指尖随意划了两下,挑了几个最不痛不痒、没那么恶毒的标题念了出来:‘某明星同校学生冲突事件’,还有这个,‘网传艺人带坏校园风气’。”

念完,她嗤笑了一声,指尖把屏幕按灭:“你说这些人可不可笑?视频是剪的,话是编的,就凭着几张截图、几句闲话,就敢定人的罪。”

她看着白林,眼神认真又恳切:“所以白林,你真的没必要为了这些人,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景昼从出名那天起,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盯着,这不是你的错。”

“你昏迷住院的那天,他在其他城市的片场,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就疯了一样往回赶。”

白林眼睛睁得很大,眼里全是不敢置信。他一直以为穹景昼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王芳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有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讲。可她看着白林这副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的样子,最终还是说了:“后来你转去病房,他就站在旁边守着,我在门外听见他哭了,我从没见他那样哭过。”

白林手里的纸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杯里的温水晃出来,洒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又误会穹景昼了。

王芳没再多说这个话题,只是收回目光:“学校的处分你要认,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白林哑着嗓子,认认真真地应了:“您说。”

“别再惩罚你自己了,好吗?”

白林点了点头,正要迈步离开,身后又传来王芳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等一下。”

她弯腰从椅子旁边的帆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叠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被人仔仔细细收好的。

白林认得这件衣服,是穹景昼最爱穿的那件,春秋季几乎不离身,袖口永远带着他身上那股味道。

王芳把外套递到他面前。

“他那天晚上从医院走得太急,外套落病房里了。”她语气很轻,“我怕放我这儿弄脏了,就收起来了。”

白林看着那件外套,没伸手接。

他脑子里闪过王芳刚才说的话:穹景昼就是穿着这件衣服,坐在床边无声地哭了很久?是不是就是这件衣服的袖子,擦过他的眼泪?

王芳看着他怔愣的样子,把外套又往前递了递。

“你帮我还给他吧。”她说,“我觉得由你来还,更合适,我放心。”

白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把怀里的外套抱得很紧,下巴都快抵上去了,像怕它一不小心掉下去,又怕风把那味道吹散了。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外套。

他想起王芳递过来时那句“我怕弄脏”,鼻子酸酸的。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没人,才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

是穹景昼的味道。

很淡,却清晰地钻进鼻腔里,像他就站在身边陪着他。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怀里的布料被他的呼吸烘得微微发暖,才直起身,把外套抱得更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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