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和八班只隔了一条二十米的走廊,谁都知道。
可最近白林总觉得,这段路越走越长。
自从上次天台的事发生之后,穹景昼整个人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下课铃刚落,白林从后门出来,直直地去找穹景昼。
原本俩人都是在食堂碰面。可最近,他不太愿意让穹景昼一个人待着——哪怕一秒钟。后排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穹景昼还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台上快要枯死的绿萝发呆,手边放着那个熟悉的饭盒。
他像是察觉到了白林的视线,抬头的瞬间,眼尾轻轻弯了一下。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食堂的老位置。
穹景昼把饭盒推过来时,动作和从前没两样,他笑了笑:“今天菜谱是鸡胸肉。”
白林掀开盒盖,旁边还有一小格子樱桃和去了蒂的橙子,连果络都剔得干干净净。
白林盯着那些水果:“你怎么又……”
“王阿姨买多了。”穹景昼接得很顺,“放着也是浪费。”
白林已经不信这种话了,他只是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又酸又甜。
穹景昼见他动了筷,才垂眼拿起自己的筷子,指尖在筷身上捏了三次,才夹起一口菜。
白林把一颗樱桃夹给穹景昼:“你也吃。”
穹景昼扯了扯嘴角,那笑总算不是浮在表面的空壳,可白林看着,心口堵得更厉害。
穹景昼在努力演。
可越用力,越不像。
吃完饭他们去图书馆,白林先回班拿了趟东西。
他拿着数学练习册走进图书馆时,穹景昼已经占好了窗边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瓶柠檬茶。
“给你带的,最近天气冷了,常温的。”穹景昼的声音很轻。
白林盯着那瓶柠檬茶看了两秒才慢慢坐下。
那天穹景昼看起来状态尚可,白林被一道高二竞赛题卡住,草稿纸画得一团乱,穹景昼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哪步?”
白林把本子推了过去。
穹景昼垂着眼看了半分钟,在草稿纸边缘写下两行式子,温温的气息扫过白林的耳侧:“这里别硬代啊,先换元,笨蛋。”
白林有些恍惚,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穹景昼会顺手抽走他的卷子,替他圈重点、改错步,在他草稿纸上画小人的日子。
白林手肘下意识往回收,带掉了桌边的自动铅笔。
“啪”的一声,笔掉在了地板上。
声音很轻,可穹景昼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自动铅笔掉地的方向,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
穹景昼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反应会这么大。他抿了抿唇:“我帮你捡。”
两人同时俯身去捡,狭窄的桌下空间里,手背轻轻擦过的瞬间,穹景昼又猛地往后缩,后脑勺狠狠撞到了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白林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没事。”穹景昼把笔放在他面前,扯出一抹笑,“对不起,没碰疼你吧?”
白林半天说不出话,因为被撞的是穹景昼,问他疼不疼的也是穹景昼。
——
午休结束,从图书馆出来。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白林怀里抱着练习册,边走边翻找刚才没弄懂的题型,指尖划过书页边缘时,忽然被锋利的纸边划了一下。
细细一道口子在拇指腹上渗出血珠,白林“嘶”了一声,下意识把手指凑到嘴边吹了吹。
穹景昼几乎是扑过来的,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点渗出来的血珠,从指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乱颤。
“白林,怎么弄的……啊?!”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崩溃的慌,“什么时候弄的?疼不疼?!”
白林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就……翻书划了一下,不疼,一点小事……”
“流血了!怎么能是小事?”穹景昼打断他,他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找纸巾,口袋里的钥匙、耳机、门禁卡全掉在了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最后没找到纸巾,他直接拉过白林的手,用自己的校服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掉那点血珠。
白林心口一酸,想抽回手说没事,可看着穹景昼惨白的脸和红了一圈的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那天食堂人挤人,白林和穹景昼还是坐在老位置。
穹景昼带来的健身餐里,除了煎好的鱼排和蔬菜,还有一小盒切好的奶油草莓——正是白林这几天总在便利店冷柜前看,却没舍得买的品种。
白林盯着那盒红通通的草莓,嘴上想装得轻松点,低头扒拉了两下饭盒:“你现在这样,别人真要以为你把我当小孩养。”
穹景昼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白林以为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带着点不自然的笑意:“你对朋友也太好了。”
“朋友”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穹景昼手里的筷子“咔”地一声戳在桌子上,筷头直接断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像胸口被狠狠捅了一刀,扶着桌沿就站了起来,快步往食堂外冲。
“穹景昼!?”
白林慌了,赶紧跟着起身追出去。
穹景昼刚跑到卫生间就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手指死死抠着墙面,指甲都快劈了,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我去给你买水——”白林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用……”穹景昼咳了一声,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白林又气又急:“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穹景昼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两人回到食堂后,白林给他拧开水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半瓶水都洒在了校服上。
白林已经分不清,自己心里是心疼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了。
可偏偏第二天,穹景昼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林每看一次,心里就疼一分。
他不止一次地想,宁愿穹景昼回到之前那个冷落他的样子。回到那个会刻意和他拉开距离,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目不斜视的样子。
哪怕那时候会难过,会失落,也好过现在这样。好过看着他硬拼出一个“从前的穹景昼”,内里却早就烂透了。
——
两天后,穹景昼要去外地拍广告。
消息是王芳来学校接人时顺口提的,说只是个短广告,几天就回。穹景昼站在车边,听见这话只安安静静“嗯”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那天晚上,白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点开了和王芳的聊天框。消息删删改改半天,发出了这么一句:
【王阿姨,穹景昼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那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像是刚忙完。
【我知道。】
白林赶紧打字:
【他最近总是走神,脸色很差,吃东西会吐,反应也很不对劲。】
这次王芳回得很快:
【我昨天带他做过全套检查,身体没毛病,心理评测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白林的手指顿在屏幕上,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没法开药,也没法治,我也担心的要命。】
再下一条,隔了半分钟才跳出来,短短八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白林后脑勺:
【他是演员,最会演了。】
——
那天晚上,白林梦到了穹景昼从天台一跃而下。
他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抓过床头的手机。
白:【你醒了吗?】
发出去的瞬间,白林死死盯着屏幕。
不到两秒,对面就回了。
昼:【醒了,怎么了?】
白林整个人终于松了口气,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白:【没事,做噩梦了。】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小狗摸头的表情。
昼:【我在。】
这时,他才看清屏幕右上角的时间。
05:02
凌晨五点,穹景昼秒回他。
白林握着手机,维持着半坐的姿势,很久都没动。他低头看着聊天框最上面那个小柴犬头像,小狗笑得一脸开心,像全世界都没什么值得难过的事。
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的每一件事。
那些之前一直被白林强行压住,让他发木、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忽然一下全碎了。
他一直没敢真的去想。
没敢想穹景昼现在到底糟成什么样,没敢想天台之后这个人是不是每一天都在做噩梦,没敢想那些发抖、失神、呕吐和眼泪到底意味着什么。
白林一下捂住了眼睛,都怪他,他的肩膀终于开始发抖。
整个房间还是安静的,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床上的人缩着肩膀,像终于被那股迟来的痛意压垮,连呼吸里都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那些麻木结束了,他现在开始疼了。
手机还亮着。
那只小柴犬头像安安静静挂在聊天框最上面,后面跟着短短两个字——我在。
白林以前退那半步,是怕那些肮脏的话成真,怕自己的喜欢会把穹景昼也拖进来。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退开的每一步,最后全落回穹景昼身上了。
到最后,白林才发现自己什么距离都不想要。
他只想让穹景昼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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