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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重逢

穹景昼几步就穿过熙攘的人流,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眼前的人还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甚至连站定在他面前时,那点若有若无的、独属于他的压迫感都没变。

白林发现,即使自己悄悄看了那么多他的作品,收集了那么多他的联名,等真见到活人的时候,闻见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白林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耳朵已经开始烧了,他立刻低下头,把怀里那本黑皮笔记本往前一递:“这个,拿去。”

穹景昼垂眼看向那本封皮边角已经微微起毛的本子,没立刻接。

初夏的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吹得细碎的光影一晃一晃,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校门口人来人往,有认出穹景昼的学生放慢脚步,忍不住频频回头看。

“什么好东西啊?给我的礼物?”穹景昼故意拖着调子问。

“笔记。”白林语气平平静静的,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笔记,“你走这阵子我整理的,还有不到两个月中考,省得你还得慢慢补。”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穹景昼的目光却落在了他紧紧压在封面边缘的指尖上。

穹景昼的眼神晃了一下,郑重地把本子接了过来。

一入手,分量比想象中还要沉些。穹景昼低头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工工整整、三色笔区分得明明白白的字迹上,手不由自主地停了停。

穹景昼越翻越安静,这些东西他其实大都不需要。

初中的知识对他来说本就不值一提,这副身体也足够聪明,理科对他来说都是送分,只要文科再把东西好好背一遍就行。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盯着那些三色字迹出神,因为这从来都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

穹景昼轻轻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他:“写了多久?”

白林立刻皱起眉:“管那么多,不要就别废话。”

“要要要。”穹景昼低头轻轻拍了拍封面,笑道,“白学霸亲手写的,不能不给面子吧?”

白林看见他这副认认真真的样子,像是松了一口气:“随便你。”

穹景昼忽然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压着声音在白林耳边说:“白学霸~”

白林浑身一僵:“你干什么?”

“你怎么……这么温柔啊?!”穹景昼突然提高音调,扯着嗓子吼。

白林转身就往学校里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有病”,脚步却没敢放快。

穹景昼快步跟了上去,连声音里都裹着笑:“我不是一直都有病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林用余光悄悄瞟着身侧跟上来的人,目光从他抱着笔记本的手,慢慢挪到他的脸上。

穹景昼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疲惫,眼下的青黑淡了些,却依旧能看出这段时间熬了多少夜,可整个人的状态却松快了太多。不再是之前那样连白林都能感受到的、沉沉压在他身上的窒息感。

白林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白林是真的害怕过。

那些深夜里,白林盯着手机里迟迟不回的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怕穹景昼又陷进黑暗里,怕他像天台那晚一样,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而现在这个人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边,会笑着跟他贫嘴,会把他写的笔记抱在怀里。

只要他好好的就够了。

“走那么快干什么?”穹景昼快步跟他并肩,“怕我吃了你啊?”

“谁让你那么烦。”白林目视着前方的路,嘴硬地怼了一句。

穹景昼低低地笑出了声,没再逗他。

自从天台那晚被白林拽回来之后,摆渡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做噩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像是终于给了他一段偷来的、难得的喘息时间。

穹景昼之前想着,要把白林推开。

要离他远一点,要让他别再陷进来,他怕自己给不了他一个确定的未来,怕那句不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会把他的少年拖进永世轮回的地狱里。

但穹景昼现在意识到,白林看着是长成了沉稳独立的模样,表面上不再那么依赖自己。但那是被那段时间的自己逼出来的,如果自己真不要他了,白林还是会接受不了的。

如今再回头咂摸摆渡人当初说的话,竟也藏着他不得不认的道理。现在他宁愿什么都不做,就守着眼前这点偷来的时光,让他的少年安安稳稳、无波无澜地活到十八岁。

穹景昼不是没有动过掀翻一切的念头。

无数个熬到天光泛白的深夜,他想不管不顾地告诉白林所有真相,想带着他逃开这该死的世界,逃开这早就写定的结局。

他甚至想过,大不了就和这破规则同归于尽——他本就是意识困在植物人身体里的孤魂,就算烂在这里,魂飞魄散在这里,又有什么所谓?

可念头每次刚冒头,就被他硬生生掐灭了。

他对这套操控着世界轮回的规则一无所知,对阴魂不散的摆渡人、对那高高在上的神明,连半分底层逻辑都摸不透。

而且这场豪赌的代价,是白林。

他输不起,更赔不起。

那不如就顺着白林的心意活。

穹景昼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可以藏在接过笔记本的指尖里,可以藏在每一次看向他的眼神里,可以藏在任由他一点点靠近的纵容里。

他不能给白林一个永远的承诺,可他能给白林当下的开心,能给他明目张胆的偏爱,能让他在这段兵荒马乱的青春里,踏踏实实地被人爱着。

只要他能好好的,就够了。

——

那天开始,穹景昼逼着自己一遍遍刷题、背模板、练手感,从来不是因为“会不会”,而是求一个“稳”。

也是那天之后,那本黑皮笔记本,就成了穹景昼课桌角雷打不动的常驻物件。

按理说他根本用不上,可他就是喜欢。

早读课全班都扯着嗓子背古诗文,他把课本竖在前面打掩护,底下摊着这本笔记,指尖慢悠悠划过白林用工整字迹写的英语作文模板,连红笔圈出来的高频替换词,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课间十分钟,别人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凑在一起打闹,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翻笔记;就连晚自习刷卷子刷到一半,也要顺手把它翻开扫两眼,像真能从字里行间把白林的脸盯出来。

更过分的是,他还格外喜欢在白林面前翻,像是生怕白林不知道自己有多宝贝这本笔记。

白林过来找他讨论老师刚补的压轴题,他正摊着笔记看得入神,抬眼看见人,反倒看得更认真;放学两个人一起走,他不把本子塞进书包,偏偏夹在胳膊底下;就连有一次在食堂吃饭,他第一件事是先把这本黑皮笔记掏出来,端端正正摊在餐盘旁边,正好对着白林,吃两口饭,就翻一页笔记。

白林一开始还能硬着头皮装没看见,可架不住穹景昼天天这么晃,终于在又一次食堂吃饭,穹景昼当着邻桌的面看得入神时,他忍不住了。

“差不多得了。”他盯着穹景昼手里的本子,眉头微蹙,“就是本普通笔记,你装什么呢?”

穹景昼正垂眼看着上面“爱屋及乌”的成语解释,故意装糊涂:“什么装什么?”

“装好学生。”白林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话里却藏着点藏不住的羞赧,“你不是都会么?用得着天天翻?”

穹景昼慢悠悠地合上本子,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会,归会。”

“那你还天天看?”白林皱着眉追问。

穹景昼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笑:“但这是白学霸一笔一划给我写的啊,我就是喜欢。”

周围正值饭点,食堂里吵得很,可白林偏偏把那句“我就是喜欢”听得清清楚楚。

他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谁问你喜不喜欢了。”

穹景昼笑得更欠了:“不是?明明是你先问我为什么天天看的,怎么还不认账了?”

白林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口饭狠狠塞进嘴里,嚼都没多嚼两下,端起餐盘转身就走,丢下一句闷闷的“烦死了”。

可那之后,再看见穹景昼走到哪儿都带着那本黑皮笔记本,白林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别扭反倒一点点淡了下去。

原来那些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抱着本子从上课写到下课的日子,那些翻来覆去改了又改的解题思路,都不是白白熬过去的。

有一次晚自习前,穹景昼去办公室找老师,笔记摊在桌上没合。白林正好来八班找他,低头看向那本笔记,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扬了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味的软糖,轻轻放在了笔记本的书页上。

——

众所周知,穹景昼还在八班。

他回来的时间点尴尬,离正式中考没剩多久。

教导主任在初三全体年级大会上顺口提到个爆炸的消息:“这次阶段性测试后,尖子班和普通班都要根据成绩重新流动,个别座位也会重排,大家自己心里有数。”

白林在会场内巡查,正抓到一个同学偷偷玩手机,准备记名字。可听到这句话时,他整个人都失了神,盯着地板就走了,留下那个人在原地发懵。

他垂着眼,脑子里不受控地晃过穹景昼的脸,又很快压下那点莫名的期待,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巡查。

而巡到最后,所有人都敢在他面前明目张胆看手机了。

而原本靠着椅背补觉的穹景昼,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其实一直没把平时那些考试太当回事。

理科题顺手写写,语文英语作文直接空着,文科只写选择题。

可这次不一样。

“按成绩重新排座位”——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有机会坐到白林旁边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静了两秒。

坐一起倒也不现实,一班总共就二十个人,只有前后桌,没有同桌一说。

可要是能进一班,哪怕只是前后桌也够了。

想到这儿,穹景昼忽然就有点坐不住了。

那天放学回去以后,他第一次老老实实把文科课本拿出来看。王芳端着温好的牛奶进来看见他捧着历史书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她把牛奶放到桌边,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穹景昼头也不抬,手里还捏着支红笔:“阶段性测试。”

“你以前不是都挺无所谓的吗?”

穹景昼抿了一口牛奶:“以前是以前。”

王芳顺着他的视线,瞥见了桌角压着的那本黑皮笔记本,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拖着调子“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是不是要重新分班了,想和白林玩啊?”

穹景昼一口牛奶差点呛出来,咳了两声才稳住:“王阿姨!你脑补过头了。”

“行行行,我脑补。”王芳憋着笑,转身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又补了一句,“那你加油,争取考个好名次。”

穹景昼:“……”

他懒得争,低头继续看题。

可玩笑归玩笑,他这次认真起来,也确实不是全为了白林。

摆渡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反而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这段时间他做题做得很狠。

他太清楚摆渡人的阴魂不散,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有多残忍,不敢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不会出意外”的侥幸里。

分班和中考都很重要,若自己没能和白林去到同一所高中,以后怎么陪他?

所以他想硬生生把一眼就能得出的答案,练成肌肉记忆,哪怕脑子被干扰了,也能顺着写下去的本能,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

——

白林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穹景昼最近突然学得像中了邪。

谁都知道穹景昼的理科有多离谱,哪怕缺了大半年的课,从来都没听过讲,回来后的小考试依旧在80%以上,连一班的班主任老陈都忍不住夸他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所以一开始见他突然收了心,白林还纳闷了好一阵——这人理科根本用不着学,到底在折腾什么?

直到他摸清了规律。

他找八班的同学打听,理科课上穹景昼要么趴着补觉,要么画小人,唯独文科课坐得笔直,政治历史书翻得哗哗响,连早读课都跟着班里的同学扯着嗓子背知识点,再也不是之前连书都懒得翻开的样子。

晚自习结束铃一响,他更是准时抱着一摞文科卷子出现在一班门口,把写了一半的作文、画满了横线的道法主观题往他面前递:“白学霸,帮看看?”

白林低头扫一眼卷子,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讲题,而是皱眉。

“这里主观题踩分点漏了三个,老师只会给一半分。”

“作文开头太散了,半天没点题,中考阅卷老师几秒就扫过去了,根本没耐心找你的中心句。”

“历史大题别总写大白话,时间线和事件意义要对应上。”

“英语作文别总偷懒用简单句,你英语明明那么好,多写几个字能死?”

穹景昼看他垂眼给自己圈错题,暖黄的廊灯落在他发白的发梢上的样子:“你现在怎么比我们班老师还像老师?以后就叫你白老师了。”

白林懒得理他,抬手把圈好错题的卷子拍回他怀里:“嫌烦你就别来。”

“那不行。”穹景昼把卷子接住,“我现在可是要冲刺中考满分的人,就得靠白老师指点。”

“你冲你的,别来祸害我。”

“可我就想祸害你。”

白林:“……”

他真是服了这人的厚脸皮。

可服归服,身体却诚实得多。

第二天晚自习下课铃响,要是穹景昼没抱着卷子出现在一班门口,他总会忍不住抬眼往走廊那边瞟好几次,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晃过来,才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写题。

白林也没再看穹景昼有关的视频了,因为所有能看的早都看完了。

而且看活人有意思多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能每天和活的穹景昼待在一起。

想到这,心里有点莫名的小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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