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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不想…

第二天,穹景昼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他摊开课本,拇指却一直压着右下角。书上的字单独看都认识,凑到一起却一句也没进脑子。

所谓的交互刚刚建立,该如何维护呢?

白林进门以后,要不要先说声“早”?

昨天放学时,白林说的那句“明天见”,他回去后竟记了很久。今天若是什么都不说,未免显得自己并不在乎;可要是主动开口,白林又恢复成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他还能不能装得若无其事?

穹景昼盯着课本琢磨半天,合适的开场白也没找出来。手指无意识地翻过一页,纸边冷不防擦过指腹,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他低低嘶了一声,本能地收回手,目光却先越过过道,投向后排靠窗的座位。

教室后门恰好被推开。

白林将书包挂上椅背,拉开椅子坐下,又依次取出课本、草稿本和笔。每样东西都放在惯常的位置,与往日没有区别。

昨天那声“明天见”,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

穹景昼等了会儿,到底没忍住,侧过脸往后瞥。他把受伤的手指藏进掌心,正想压低声音说句“早”,门口却先传来温柔的呼唤。

“小昼。”

教室里的声音顿时低了大半。趴着睡觉的人从臂弯里抬起脸,原本围在一起说话的学生也纷纷望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名女人。

初夏的清晨已有热意,她仍披着一件质地轻薄的深咖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助理双手抱着文件夹,站在她侧后方。

被输入的记忆迅速替穹景昼认出了来人。

王芳,曾经家喻户晓的演员,也是他如今的经纪人和法定监护人。她早已退到幕后,经营着自己创办的经纪公司。

王芳见他望过来,脸上那层面对外人时的疏离淡了下去,朝他招手:“出来一下。”

穹景昼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转过墙角,教室里的议论被挡在另一边,只剩模糊的嗡鸣贴着墙传来。

王芳先打量了他一番,替他理正校服领口,又把他睡翘的头发顺下去。

“那条广告临时加了几个补拍镜头,我已经和老师打过招呼,你进去拿书包,我们马上走。”

说完,她注意到穹景昼藏在身侧的手:“怎么弄的?”

“翻书划到了,一点小口。”穹景昼下意识往后收。

王芳握住他的手,将受伤的手指拉到眼前。伤口已经止了血,只留下细细的划痕。

“这么大了,还毛手毛脚。”

助理从随身包里找出创可贴递过来。王芳撕开包装,托着他的手,把创可贴覆在伤口上,又按实两端,免得边缘翘起。

“进去拿东西,也跟同学说一声。别一声不响地走了,让人找不到你。”

穹景昼点头,转身回到教室。

他刚迈进门,前后几排便围了上来。

“景昼,你要去哪儿?”

“是不是剧组来接你了?”

“门口那个真是王芳吗?”

“今天还回来不回来?”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穹景昼含糊应付几句,侧身从人群间挤过去,目光越过晃动的肩膀,一直落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白林仍低着头,笔尖在纸面移动,教室里骤然聚起的热闹全落在他之外。

穹景昼背起书包站在过道中央,对着白林的发顶开口:“白林,我今天上午——”

白林笔下的数字断在半截。

他抬眼,黑沉沉的眼睛落到穹景昼脸上。那里面像有一丝光刚要浮起,前面便有人扯着嗓子催道:“景昼,王阿姨还在外面等你呢!快点啊!”

那点尚未来得及辨认的神色随即沉了下去。

白林垂眼,语气恢复平淡:“回来记得补今天的课堂任务。”

穹景昼张了张嘴,只应了一声:“好。”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白林继续写题,眉心却比方才压得更紧。

——

车门在身后关上,将校门口的嘈杂一并隔绝。冷气迎面扑来,穹景昼靠进椅背,像被人从刚才那间教室里硬生生抽了出来。

王芳坐在旁边,侧过脸端详着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一上车,不是先告诉我导演有多烦,就是抱怨剧本又改了。”

“没什么。”穹景昼望向车窗外退后的店铺和树影,“有点累。”

王芳拿起保温杯,拧松杯盖递给他:“喝点温水。一会儿还要说台词,别又把嗓子弄哑,再和导演闹脾气。”

穹景昼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没能把那句被打断的话一起咽下去。

“下午还回学校吗?”王芳问,“少上一天课没什么,老师那边我说过了。”

“要回。”

王芳眉梢微扬:“这么爱学习?以前一提学校,你不是头疼就是肚子疼。”

穹景昼低下眼,用指甲抠着杯盖上的螺纹:“我还有话没说完。”

王芳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替他拨开落到额前的一缕头发:“行。小昼想回去就回去,别把自己折腾病了。”

片场比教室吵了不止一百倍。

穹景昼刚进化妆间,便被化妆师按进椅子。粉扑落在脸侧,压去清晨留下的倦意;遮瑕、定妆、梳理碎发,每一步都熟悉得近乎机械,镜子里那张脸也被逐渐整理成镜头需要的模样。

到了机位前,导演从监视器后探出头:“景昼,表情自然一点。就是你平时那种干干净净的感觉,对,眼睛看这边。”

镜头对准他的刹那,穹景昼脑中却闪过白林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才亮起来,便又沉了下去。

“卡!”

导演的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景昼,眼神散了。集中注意力,再来一条。”

穹景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熟练地调整好表情。

场记板合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准确找到镜头,按照要求扬起唇角,台词顺着舌尖流出来:“我以后每天都会认真——”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认真”两个字讽刺得厉害。

在镜头里,连认真也只是能够按照导演要求摆出来的一种表情。喊“开始”时出现,喊“卡”以后便随即收回。

第一个补拍镜头拖到中午才拍完。

剧组盒饭油重,几格菜色鲜亮,入口却没多少滋味。穹景昼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坐在折叠凳上,晃着两只还够不到地面的脚,盯着饭盒里的米饭出神。

王芳忙完手里的事,走过来坐到他身旁,又把筷子塞回他手里:“再吃点。下午不是还要回学校?空着肚子,晚上胃疼了又不肯吃药。”

穹景昼应了一声,夹起一点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

他想起白林那只旧饭盒。白林每次打开时都很小心,吃完也会把最后几粒饭拨干净。

那只饭盒刚从脑中冒出来,眼前油亮的米饭便更难往下咽了。

穹景昼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白林发消息,说自己下午会回去。指尖刚碰到屏幕,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白林的联系方式。

即使有,白林也未必肯回。更何况,他很可能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时,离放学已经不远了。

车把穹景昼送回学校,最后一节课尚未结束。走廊里空荡得很,老师讲课的声音与学生的朗读声从门缝中漏出来,被午后的风吹得时远时近。

穹景昼从后门推开一道窄缝。讲台上的老师看见他,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朝他的空座位示意。穹景昼放轻脚步走进去。

经过后排时,白林看了过来。

穹景昼脚步略缓,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讲台上的老师已经接着往下讲。他只好回到座位坐好,教室里的朗读声这才连成一片。

下课铃响起,桌椅拖动声很快盖过余下的尾音。

白林把课本和作业本叠好,从后排沿过道走过来。他将一张纸放在穹景昼摊开的课本上,又推到桌面中央:“今天的任务。”

纸张是从作业本上整齐撕下来的,正面用黑笔写着每节课对应的页码、例题和作业范围,右下角写着四个很小的字:明早检查。

下面又挤了一行,字更小些:

手受伤的话,语文抄写明天再补。

穹景昼的拇指停在那行字旁,抬头看向走出两步的人:“白林。”

白林停在两张课桌之间,回过头:“什么事?”

穹景昼捏着任务单,方才浮上来的高兴和一下午的失落混到一起:“谢谢你帮我写这个。”

白林只应了一声:“嗯。该做的。”语气依旧没有多少起伏。

穹景昼盯着他,来自这具小孩身体的委屈和说不清缘由的火气终于一并冒了出来:“你不用每次都这么跟我说话。”

白林抱着作业本的手臂明显收紧,他把嗓音压低:“别在教室里说这些。”

恰好只够两个人听见。

见白林终于肯回应早晨那件事,穹景昼心里的火反倒散去一些,只剩不解:“为什么?”

白林迅速扫过教室。还有几名同学没走,有人收拾书包,有人站在前排说话,目光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手上的动作却一个比一个慢,显然都竖着耳朵。

“会被听见。”

“听见又怎么样?”穹景昼向前靠近半步。

白林与他对视,眼睛里终于露出没能及时遮住的慌乱:“他们会说。他们会说你被我缠上,说你和我一样。就算你不在意,我也——”

话音戛然而止。

白林抿紧嘴唇,脸色冷了下来,像要把刚才泄露出来的那部分自己强行吞回去。

穹景昼的语气随之缓下来:“所以你早上才装作看不见我,连句‘早’都不肯说?”

白林皱起眉:“我是在提醒你,别浪费时间。”

“浪费在和你做朋友上?”

话刚出口,穹景昼便后悔了。他本来没想说得这么重,可属于这个年纪的委屈先一步冲出了口。

白林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又淡了些:“反正你别管我的事。”

穹景昼抿了抿唇,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那你在意过自己吗?”

白林怔住了。抱在胸前的作业本缓缓滑低,原本按在纸张边缘的手指也松开了。看他的反应,这个问题似乎从未出现在他替自己准备好的任何答案里。

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动额前的白发,几根发丝擦过睫毛。白林低着眼,始终没有开口。

穹景昼只能盯着他绷紧的下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回答。

沉默拖得很长,白林才低声说:“……我不想。”

“不想什么?”穹景昼紧跟着问,又怕把这句难得的实话吓回去,便将音量压得更低。

白林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却向后退了半步:“不想你和我被他们绑在一起。”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也不想哪天你走了,然后我……”

话断在这里。

白林吸了口气,收拢双臂抱紧册子,像是终于又在身前竖起了一面盾牌:“没什么。”他别开脸,不再与穹景昼对视,“任务照单子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到了教室门口,脚步短暂地放缓,肩膀也略微绷起,最终仍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穹景昼拿起笔,按照白林列下的顺序补起课堂任务。每写几行,笔尖便会悬在纸上,脑中浮现那句没能说完的“然后我”。

他越想越烦,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最后一道题还没写完,班主任端着保温杯从办公室回来。她经过穹景昼座位旁,看了看写满大半页的作业本:“回来还知道自己补,挺自觉。”

穹景昼仰起脸,迅速换上镜头前惯用的笑:“老师好。”

“对了,明天收儿童节活动费,每人八十,别忘了带。”班主任喝了口水,“费用由白林统一登记收取,收齐以后交给我。他心细,这个活就给他了。我看你们关系不错,能帮就替他核对一下。”

“好的。”

班主任走出两步,又折回来道:“你愿意跟白林相处是好事。他就是性格冷了点,班里有些同学喜欢拿他的头发开玩笑。以后要是有人连你一起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不要和同学们闹矛盾。”

穹景昼握笔的手僵住了:“他们说什么?”

“也没什么。”班主任随意摆手,“小孩子嘴上没轻没重,闹几句而已。”

穹景昼直视她:“白林觉得是闹吗?”

班主任垂眼看他,笑容满是耐心:“他性格本来就敏感,也不太合群。以前也有个同学和他走得近,后来家长觉得孩子之间相处不太合适,就办了转学。”

“哪里不合适?”穹景昼问,“是因为他跟白林玩,班里的人就一直说他们吗?”

“也不能这么讲。转学是家长自己的决定。”班主任仍旧说得轻描淡写,“小孩子嘛,过阵子也就忘了。”

穹景昼默默望了她几秒,脸上原本乖巧的笑渐渐淡去:“原来您一直知道。”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没有显出多少火气。他仰脸看着面前的成年人。

“您知道他们拿白林的头发说事,也知道有人因为和他玩,被说到转学。”

班主任脸上的笑彻底消失:“这些情况老师都有了解。你刚转过来,并不知道以前具体发生过什么。”

“发生过什么?”穹景昼问得很快,“是白林做过什么,才应该被人说?”他继续问,“还是那个转学的同学,也做错了什么?”

“景昼。”班主任的语气严肃下来,“老师是怕你刚来,不了解班里的情况,一时冲动把事情闹大。学校不是不管,但同学之间偶尔闹几句,也不能什么都直接定性成欺负。”

穹景昼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声:“您告诉我,以前有人因为和他走得近,被说到转学,又让我不要往心里去。”

他将贴着创可贴的手缩进校服袖口,只露出一截指尖。再次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那如果下一次被说得不想来学校的人是我,王阿姨问起来,我应该怎么告诉她?”

班主任的神情变了:“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你不用害怕,老师以前就强调过,之后会再和班里强调纪律。”

“强调过以后,那个人还是转学了,白林现在也还会被说。”穹景昼盯着她,“老师说的这个强调好像没什么用。”

墙上的秒针越过一格,咔哒声落在空处。

班主任握紧保温杯:“穹景昼,你说话要注意分寸。老师既然告诉你会处理,就不会放着不管。”

“好,要是您太忙,我可以请王阿姨来学校。”穹景昼眉眼间又带上礼貌的笑,“她认识一些做儿童权益保护和校园公益的叔叔阿姨,应该很清楚这种情况需要怎么解决。”

“没有必要麻烦家长。”班主任当即道,“学校内部的事情,老师会处理好。”

“那就好。谢谢老师。”

穹景昼低头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开始收拾书包。

班主任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握着那只始终没再打开的保温杯回了办公室。

穹景昼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走到一楼时,走廊深处传来纸页摩擦的细响。他放慢脚步,循声望去。

文印室的门没有关严,里面还亮着灯。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一小片白色发顶。

白林独自站在办公桌旁,核对着几张看不清内容的登记表。他将纸张逐一翻过,抚平卷起的边角,再按照学号排好。

穹景昼站在门外,手悬在离门板不到半寸的地方。

白林刚才说,他不想和自己被绑在一起,也不想有一天他突然走了。

穹景昼最终垂下手,没有敲门,只沿着空荡的走廊继续向外。

走出校门,天色暗了。

路灯从街道两侧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马路上。一辆辆车从眼前驶过,灯影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斑马线横过车道,白得有些刺眼。

穹景昼停在红灯前。

昨天白林还亲口对他说了“明天见”,今天却又像是在害怕他随时会离开。

他低下头,鞋尖把路边的小石子拨远。

——这任务还真让人不舒服。

日志:

【世界状态:角色异常】

【状态:原主情感、记忆与人格已完成100%同步传输】

【异常:穹羽与穹景昼人格融合结果偏离预定模型】

【人格覆盖申请:已提交】

【神明回应:无】

【世界重置申请:否】

【世界销毁申请:否】

【当前情况未收录于穿越协议条款,暂时无法判定惩罚标准】

【事件状态:搁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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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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