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擦着黄昏的边了，橘色夕阳从礼堂侧面的高窗斜斜切进来，把磨得发亮的木地板割成明暗交错的块，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灰尘，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白林抱着书包等穹景昼。
半小时前，穹景昼被学生会的人叫走，说是活动收尾还有点事要核对，让他等一会儿。他本来可以回教室写题，或是去校门口的车里等，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留在了空荡的礼堂里。
大概是这里够安静。
也大概是因为，他笃定穹景昼忙完，一定会第一时间来这儿找他。
偌大的礼堂里这会儿几乎没什么人，白林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低头翻着夹在书里的竞赛卷，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划了两道辅助线。
其实他根本没心思做题。
只是独处的时候，总习惯性地给自己找点事做，免得心思飘得太远。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侧边的过道慢慢传了过来。
步子很轻，却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犹豫，停在了他座位旁的过道边。
白林握着笔的手一顿，抬起了头。
站在那儿的是个女生。
她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怀里紧紧抱着本练习册，指尖把册子边角捏得皱成一团。她站到白林座位旁的过道里，整个人都透着股紧张和局促。
站定后，她先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才抬眼看向白林，声音还有些发颤：“白林同学，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白林缓缓合上了摊开的竞赛卷：“你说吧。”
他这份不带疏离的平和，反倒稍稍安抚了女生紧绷的神经。她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攒够了最后一点勇气：“我……我喜欢你。”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白林看着她，没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低声开了口，语气是少有的温和：“抱歉。”
女生眼里亮着的光随即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找了点继续开口的力气：“是因为……”她顿了顿，盯着脚下的地板，“你现在不想谈恋爱吗？”
白林没说话，指尖轻轻摸着卷子的封边。
她又补了一句，问得格外小心，像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放下的理由：“还是……是我不够好？”
白林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边合起的卷子上。礼堂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晚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前排偶尔传来的、极轻的道具碰撞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女生都以为他不会回答，刚要扯出笑打圆场，白林却忽然开了口：“不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礼堂里落得明明白白。
女生抬眼看向他。
白林的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两秒后，他抬眼看向她：“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空气瞬间凝住了，连窗外卷着树叶的晚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白林彻底安静了下来，视线落回到合起的卷面上，没有再看她。
女生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轻声说。
白林没接话。
她站在暖融融的夕阳里，看着他垂着眼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那个人一定很幸运，能被你这么优秀的人放在心上。”
白林终于抬眼看向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是的。”
白林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礼堂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舞台边缘，字字虔诚：“是我很幸运。”
他连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珍惜，“能够遇到他那样好的人。”
女生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空旷的礼堂里，漫天晚霞从高窗涌进来，少年坐在最后排的阴影里，白发和清隽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
明明他说这话时，神情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也轻得像晚风，可偏偏就是这份轻，衬得那份藏了很久的喜欢，格外真挚，格外动人。
那不是少年一时兴起的心动，是在心底藏了很多年，久到连说出口都要反复斟酌、小心翼翼，却还是会在提起那个人的瞬间，连冷硬的眉眼都不自觉柔下来的、深沉的爱。
看着眼前这个男生，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失落反而散了大半，她抱着怀里的练习册：“那我祝你们能走到一起。”
白林抬眼看向她，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拒绝了对方的告白，换来的会是这样一句毫无保留的祝福。
女生笑着点头，夕阳落在她弯起的眼睛里，亮闪闪的：“真的，希望那个人，也刚好……像你喜欢他一样喜欢你。”
白林看着她眼里真诚的光，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女生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圆满的收尾：“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啦。”
白林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礼堂里重新落回了极致的安静，只剩窗外晚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
白林一个人坐在后排，指尖还搭在卷子的封边上，很久都没动一下。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木地板上，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穹景昼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刚从学生会带下来的文件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后排的白林，大步朝这边走过来：“等久了吧？学生会那边临时加了点事，耽误了会儿。”
白林抬起头。
穹景昼正站在光影交界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又总带着点笑意。
白林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指尖微微发着热：“还好，没等多久。”
穹景昼把文件夹卷成筒，轻轻敲了下他的肩膀：“走了，回家。孙阿姨留了热饭。”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背上书包站起身。
两个人并肩往礼堂外走，推开大门的瞬间，走廊尽头最后一点橘色晚霞正好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穹景昼低头换鞋，帮白林把拖鞋放在脚边，随口问了句：“饿不饿？孙阿姨给你做了暖胃的汤。”
白林站在旁边，手还搭在鞋柜的拉手上：“嗯。”
穹景昼没察觉出他这点细微的异样，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一旁的挂衣杆上：“那你先去洗手，我去厨房给你端出来。”
白林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暖黄的顶灯从穹景昼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眼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还是那张他看了太多年、熟到连眼尾微扬的弧度、笑起来时唇角的梨涡都刻在心里的脸，还是这种稀松平常、带着理所当然的照顾的语气，仿佛“我去给你端汤”这种话，本就是他们之间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他很快移开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低声说了句：“好。”
随后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开，白林低头看着洗手池里晃动的水光，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礼堂里那两句说出口的话。
穹景昼早就把话说得够清楚了，别对他太好。
那条线既然是对方亲手画下的，白林就从没想过要越过去半步。
所以这两年，他对这份汹涌的喜欢，处理方式从来都简单又固执：心里清楚，自己承认，然后死死压下去。穹景昼不知道最好，旁人不知道更稳妥，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弄坏眼下这份还算平衡的关系。
今天在礼堂里，不过是一时没收住。
想到这里，白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水流顺着指节滑到手背，却半点压不住耳后慢慢泛上来的热意。
算是有点失误，但也仅此而已。
说出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说反而更安全。他以前怎么藏的，以后还能怎么藏。礼堂里那句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那就当没发生过。反正那女生不知道那人是谁，穹景昼更不可能知道。
想到这里，白林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神情依旧淡淡的，和平时那个清冷寡言的白神没什么两样，只有耳尖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浅红。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穹景昼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白林，你洗个手而已，准备在里面过夜？”
白林猛地回神，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冷水：“来了。”
“汤要凉了。”穹景昼的声音又近了些。
“嗯。”
过了一会，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穹景昼正坐在餐桌边，两碗汤已经盛好了，见他出来，顺手把离他近的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再不出来，我都要怀疑你在里面睡着了。”
白林低头拿起勺子，没接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半句藏在心底的情绪。
穹景昼只当他又嫌吵懒得搭理人，顺手把一碟他爱吃的小菜往他这边挪了挪：“快吃，凉了就腥了，吃完还得写作业。”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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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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