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是不是挺蠢的”郝礼坐在邢柰对面。
重逢猝不及防,二人尽显狼狈。
彼此的衣服都在不经意间淋湿,脸上,脖颈皆是湿痕。
邢柰捋了捋头发,发圈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没在乎。
意识到他想明白了什么,缓慢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眼球,黑色的瞳孔,一如多年,从未改变,只有睫毛在颤抖。
“你觉得呢?”
这句话问的很灵性。
多少个午夜梦回时,郝礼曾长久的梦见那双眼睛,那双现在活生生坐在他面前,他眨巴眨巴就会落下眼泪的眼睛。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明明最后的关头已经去见了她,却还是忘不掉,像是种仇恨——因为他做法的初衷本身就是一个被恨的理由。
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咖啡机工作的声音。
郝礼第一次这么不安地去抚自己裤子上的褶皱,心里惶恐至极,却听见邢柰一如当年的吴言侬语的声线,此刻带着一丝理智,更有着成年人的清醒:“你还记得我送你的东西吗?”
东西,什么东西。
郝礼抬起头又去看她。他不知道今天到底看了多少次邢柰,或者是自己下意识的去看她,大概是因为邢柰是他那段青春回忆的唯一载体。
邢柰说东西的时候语气很公事公办。像是在找同事要资料,找学生要作业。
邢柰神色很认真。他迷茫的去想邢柰送过她什么东西,能留在他的生活里。
想啊想。
“…那个篮球?”
郝礼看向邢柰,心中终于有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她立马点点头,“对,你还留着吗?”
留不留着,郝礼要好好想一下。至少印象中没有扔掉,不过现在真的不知所踪,不知道在那个地方吃灰。
话题由她引起,不由得的,郝礼想起来这个篮球的事情。
-
“诶郝礼,出去打球啊?”刚刚下了一节历史课,万故从那边走过来,打着哈欠说。
“不用了,我看会书”郝礼装模作样的去拿书。
“靠,你撒谎不打草稿,贺晟说看书我还信,你看什么书,天书?”万故拍了拍他肩膀,很重。
“…滚”郝礼扒拉开他。
当然不是真的改过自新要读书了,而是因为篮球已经毙命在了那个小巷子里。
郝礼不止一次的在心里暗自抱怨,那块地方为什么就这么杂乱不堪。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要责怪邢柰的任何想法。
他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大概是因为邢柰看起来太可怜,大概是自己了解了事情的起因后果后觉得她说无辜的,大概是自己见义勇为装逼总要为此付出点什么。
…就这么一字一句的说服了自己。
后来某一天,他本来想如往常一样推辞掉万故他们打球的邀请,却看见桌子上摆了一个新的袋子,看起来质量不错。
郝礼伸手去拆那个袋子,上面附了一张便利贴,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一个人和一个人之间建立信任,至少需要三个月,他和邢柰度过了所谓的九个月,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可言,只是单凭四个字的字迹就可以认出是她。
邢柰字如其人,规矩、小巧。
郝礼皱了下眉毛,想把篮球还回去。
他那时候很高傲,说不上来的高傲。就好像不想收下邢柰的这份礼物,因为一旦收下了,看着那个篮球就能想到邢柰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好像收下,就像是在可怜她。
虽然他这人称不上什么大善人,但是也不是那种道德观不强的人。换句话说,他不想可怜邢柰,他所做的一切,为她的事情,都不是可怜她,因为他最痛恨别人的怜悯心。
但是仔细一想,邢柰大概也是出于某种愧疚心理,毕竟篮球确确实实坏掉了。
郝礼没有动,但也没有送回去,坐在那想下一步怎么办。
还没等到他脑子里想好对策,齐期煞有其事的走了过来。
“一会放学的时候先别走”
“?你要堵我?”
他看见齐期的面部表情闪过一丝看傻子的神情。
“知道了”他叹了一口气,随手把篮球放到柜子里,暂时不去想。
今天是社团,照样与贺晟他们一起训练,也依旧是没有进到正式的队伍。
他坐在篮球场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场上人激烈的打球,心里仿佛闷下一口气,想呼呼不出,想咽也咽不下。
郝礼回忆起打篮球的经历,似乎从未被支持过,又想到那天比大脑反应的更快的肢体动作,结合现在,导致他自己也分不清楚打篮球到底是消遣还是一种精神支柱。
他又在那坐了很久,天色变长,远处蓝色粉色紫色混为一谈。
大概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
他决定收下那个篮球。
不是可怜邢柰,而是可怜他自己。
放学走的时候,万故湿着头发过来问他看没看见篮球。
郝礼这才知道,原来万故也早已知情。
“那你对她有感觉吗?”万故拍了拍他胸膛。
郝礼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他发自内心的觉得。像借款方和被借款方,一来一回只是在还各自在彼此身上索取的东西罢了。
如果要说,那也只是朋友。没有更深的感情基础,自然无法构成复杂的感情关系。
只是…
只是有点太纯粹了,纯粹的不像是真的。
不过还没等到万故继续问,他们就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一辆拉风的亮橙色迈凯轮停在学校门口旁边,格外引人注目,走过的同学有一半在看。
郝礼一开始没敢多想,带着好奇心匆匆瞥了一眼就打算走开。
可是他却没想到,副驾驶拉下玻璃,齐期带着一副墨镜,上面带着logo,然后他打开车门,一只手把眼镜别在他额头,潇洒的说了一句“上车”。
郝礼完全呆在原地,还是在齐期的推搡下坐在了椅子上,旁边开车的人看起来和齐期三分相似,比齐期看起来浪荡不羁一点,嘴唇还打了唇环。
齐期胳膊搭在车上,嘱咐了两句:“哥,带他兜两圈,别开太猛”
那人比了个OK,随后拉着郝礼疾驰而去。
郝礼什么都没换,包括身上有些汗渍的衣服,磨破的裤子,还有一双有些旧的鞋子,像是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被安插在这辆内饰豪华的跑车里。
跑车加速,推背感十足。他第一次觉得那么自由,心无旁骛的自由,他伸手想要按下车窗按钮又收回,旁边的齐望舒瞧见了,嘴角一勾,默默的把车窗调了下来,连墨镜都遮不住他的笑意。
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嘲笑——郝礼觉得无所谓了,这些东西确实是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就像他和齐期贺晟万故一样,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下车后,郝礼向表哥道谢,齐期就站在那里等,看见他说了一句“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天天坐”
郝礼无所谓的耸耸肩,笑着说“不用了,一次就够了”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那个小小的、扎着双马尾的身影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看见郝礼笑,自己也发自内心的高兴。
记忆终究会模糊,但这一天在郝礼人生中太过清晰,以至于往后许多年,乃至失忆、他也从不曾忘记那天晚上,因为自己随口一说,就被朋友实现愿望的心情。
大概没有比年少时候的愿望被少年时候的朋友实现更好了。
…
郝礼的喜欢像是一条烟花的引线,确确实实的存在,但是从未被引燃,所以无法看到引燃后绚丽的烟花和他浓烈的内心。
但不燃放也好,毕竟喜欢像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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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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