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炽倒台之后，天机阁失去了最大的合作方。
天机阁主跑得很快——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当天，他就从洛阳的藏身处消失了。棺材铺老头递来消息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阁主跑了。往南。"
阿九收到消息的时候青鸾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完信，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出门，蹲在青鸾旁边帮她拉平了被角。
"我出去一趟。"
青鸾头也没抬："多久？"
"一两天。"
"嗯。"
阿九没有说她去哪。青鸾也没有问。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清楚。
阿九往南追了三天。
老头的线人一路给她递消息——某镇、某村、某座破庙。天机阁主不是一个人在跑——他带着两个贴身随从，走得很急，但路线不规律，像是在躲什么人。
他在躲阿九。
他不知道阿九长什么样。但他知道燕炽死了，知道那份假玉的事，知道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直在追他。这种未知比知道对手是谁更让人不安。
第三天傍晚，阿九在一条渡口追上了他。
他正在等船。两个随从站在他两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晚霞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
阿九没有躲藏。她直接走上渡口，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天机阁主？"
那两个随从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但阁主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粗布衣，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来问路的。
"你是谁？"他问。
"替人来带句话。"
"替谁？"
阿九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两个随从拔了刀。
但阿九没有拔刀。
她站在那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你手里那份名单的抄写，我已经拿到了。你用来要挟萧暮云的把柄，我也知道是什么。假玉的事，你虽然没来得及告诉燕炽，但你确实打算用它做最后一笔交易。"
阁主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本来可以让你多活一阵的。"阿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但你跑得太勤了。我怕你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以后麻烦。"
她拔出了短刀。
接下来的事情很快。那两个随从不算弱——但在渡口这种开阔地形上，面对一个练了十年轻功的人，他们的刀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阿九没有杀他们——她只是让他们暂时站不起来。
然后她站在了天机阁主面前。
他退到了渡口边缘，身后是那条被晚霞染红的河。
阿九看着他。这个人在前世操纵了整盘棋——萧暮云的背叛、青玉的失窃、大半的悲剧都和他有关。他不是一个用刀的人，他是一个用信息杀人的人。
"名单我已经交给该交的人了。你的线人也散了。天机阁从今天起不再存在。"
她没有等他回答。
她用了很干净的一刀。然后她把短刀擦干净，收回鞘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渡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赵瞎子上次塞给她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她一边嚼一边往回走，晚霞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阿九回到客栈已经是第四天的事了。
青鸾在院子里坐着，没有在等她——但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院门口。看到阿九走进来，她上下扫了一眼——没有伤口，气色还行。
"处理完了？"
"完了。"
青鸾没有问细节。阿九也没有说。她蹲在水缸边洗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沈家密库的地图。
"还有件事。"阿九说。
青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在哪？"
"知道。"
青鸾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她站起来，把晾在绳子上的最后一件衣服收了，叠好，放回屋里。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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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库入口在洛阳城外一处废矿坑里。
比想象中更偏。没有路，荒草齐腰深，碎石堆里露出一段半掩的石阶。如果不是地图上标得清楚，没人会找到这里来。
石阶尽头是一道石门。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形状和那半块青玉一模一样。
青鸾站在门前，握着那块玉，没有立刻放进去。
阿九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青鸾把玉按进了凹槽里。
咔的一声。石门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然后门缓缓打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只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口箱子。角落里有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盒——很小，像是装信物用的。
青鸾没有碰那些箱子。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只木盒，低头看了看那把锁。然后用剑背轻轻一敲——锁断了。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
一份盟约名单。所有参与沈家灭门案的势力名称、人名、签字画押，都在上面。有了它，可以同时要挟朝廷和武林。
还有一封信。
信纸泛黄了，折痕处薄得几乎要碎裂。上面的字迹很娟秀——青鸾沉默了一瞬。
她认得出那是她母亲的字。
她没有当场打开那封信。她把信收进怀里，拿着那份名单，走出了密库。
矿坑外面，阳光照在脸上。青鸾低头看着那份名单——追了十年的东西，拿到了。
然后她把名单递给阿九。
"烧了。"
阿九看着她，没有立刻接。
"你确定？"
"确定。"
阿九接过名单，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石。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青鸾一眼——青鸾站在光里，表情很平静。
不是消沉。是真的不需要了。
纸烧了起来。火苗从边缘卷起，字迹一个一个变黑、蜷曲、消失。
烧完之后阿九用鞋底碾了碾灰烬，灰散进泥土里。
"走吧。"青鸾说。
"去你爷爷家。往南。走两天。"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们并肩走出了那片废矿坑。
那天晚上，阿九半夜醒了一次。她看到青鸾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封泛黄的信，月光落在信纸上。
阿九没有出声。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她看到信纸上有一行字——
**"鸾儿，娘不在了之后，你要自己好好活。"**
青鸾坐了很久。她把那行字看了几遍，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她没有哭。
阿九没有出声。她翻了个身，假装还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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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暮云是在天机阁主消失之后才知道的。
他等了两天，没有接到任何指令。第三天，线人传来的消息确认了——阁主死了，天机阁散了。他身上那道勒了十几年的枷锁忽然消失了。
他站在窗前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回了凌霄派，以大弟子的身份继续待在那里。
他本该松一口气。事实上他确实松了——不用再传情报、不用再偷东西、不用再在半夜惊醒想着明天的任务是什么。但他的生活里少了一样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那个穿墨绿色衣服的身影。
他开始好好练剑了。掌门说他天赋好、底子厚，将来接掌门户也未可知。他开始出席一些江湖集会，开始被人称作"萧大侠"，开始有了自己的名声。
但他忘不了她。
不是想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想知道她在哪，过得好不好。
他派人去打听了。
那是秋天的事。他派出去的人去了平阳镇，又去了洛阳，又沿着青屏山附近找了一圈。回来的人说没有找到。
萧暮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窗户响了一声。
不是风。
他转过头——阿九站在他身后，月光从她背后的窗户外照进来。她看起来长高了一些，但那柄短刀还挂在腰间——还是那个她七岁时老头给她的那柄。
萧暮云的手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握剑——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看到她的表情。她在笑。那是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笑。
"听说你在找她。"
声音不大。语气像在聊天气。
萧暮云没有说话。
阿九往前走了两步——步伐很轻，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他桌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桌上摊开的那张纸——是一张洛阳附近的地图，上面用墨点标了几个位置。
"你找人画了路线图。"阿九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来。"挺用心。"
萧暮云的手指收紧了，但他依然没有动。
阿九绕到他身后。那柄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鞘——刀背贴上了他的后腰，不重，但位置刚好在脊椎和肋骨之间的缝隙。
"再查她下落——"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轻。
"下次不是刀背。"
萧暮云没有说话。他感觉后腰上的刀背移开了——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凉风灌进来，桌上的纸被吹起一角。
等他转过头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萧暮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张被风吹乱的路线图。他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地图拿起来，叠好，扔进了火盆里。
他看着纸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没有再派人去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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