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还在。
院子里的柴堆比阿九走的时候矮了一些,但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原地,树皮比三年前更糙了一些,枝头上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枣子。
爷爷坐在树底下——板凳还是那张板凳,茶壶还是那把茶壶。他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一些,但精神不错。阿九远远看到他的时候,确认了他的呼吸——平稳的,没有痰音。肺病没有复发。
阿九和青鸾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爷爷正端着茶壶往嘴里倒。他看到门口有人来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认出来了。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激动。他把茶壶放下,上上下下打量了阿九一遍,开口说了一句:
"瘦了。"
阿九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最久的人。
"我回来了。"
"嗯。办完事了?"
"办完了。"
爷爷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青鸾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这谁?"
阿九侧过头看了青鸾一眼。
"一个朋友。以后也住这儿。"
爷爷又看了青鸾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哦。那让她去劈柴。"
青鸾站在阿九身后,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阿九回头看她,一脸"我都说了吧"的表情。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爷爷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盘青菜,又从缸里捞了两条腌萝卜切了。很简单的一顿饭。阿九吃了两碗。青鸾吃了一碗半。
爷爷吃完就去睡了——他睡得早,这是老年人的习惯。走之前他看了青鸾一眼,说了一句"西边那间屋收拾过了",然后也没等回答就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阿九和青鸾两个人。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了半院。
青鸾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亮的枣树。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阿九等了好几天的开场白:
"你之前问我——打完有话要说。"
阿九坐在她旁边。
"嗯。"
"我路上想了一路,没想好怎么说。"青鸾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掐着一根草茎。"后来我想——不说也行。反正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青鸾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停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也记得你的?"
阿九想了想。
"翻窗回来的那晚。你帮我重打了包袱结。"
"那个结就暴露了?"
"不是那个结。"阿九说。"是我的结。我打了九遍才练出来的——看起来像不会武功的人打的。你拆了它,换了一个打得更紧的。你如果这辈子才认识我,你不会注意到那个结打得'不对'——因为你没见过不会武功的我打结是什么样。你之所以知道那个结不对,是因为你记得上辈子我不会打这种结。"
青鸾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你翻窗回来的那晚我没睡着。我看到你落地——没声音。我心里想:'你什么时候学的?上辈子你不会。'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我记得上辈子你不会武功。所以我是真的记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穿过枣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是什么感觉?"阿九问。
"像你从雾里走过来了。"青鸾说,声音很轻。"我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接住你——你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阿九看着她。月光落在青鸾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接住了吗?"
青鸾没有回答。但她往阿九那边挪了一点——肩膀靠上了阿九的肩膀。不重,就那么挨着。
"上一世我走的时候——"青鸾的声音很低。"你握着我的手。"
"嗯。"
"当时我想的是:这个人怎么办。"
阿九没有说话。
"现在我不用想了。"青鸾说。
阿九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头顶。她感觉青鸾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在一个她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地方。
她伸手——握住了青鸾放在膝盖上的手。
青鸾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还凉吗?"阿九问。
"……不凉。"
阿九没有松开手。
枣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慢慢地移了一寸。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灶台上还温着半锅水,明天早上可以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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