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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番外——前世——上

一、不会武功的那辈子

阿九前世不会武功。这是她后来反复想起的一件事——那辈子她最遗憾的事情不是别的,只是"不会武功"这四个字。没有武功的人什么都做不了。挡不了箭,拦不住人,追不上要死的人。甚至连一句"别去"都说不出口,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她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沉默。跟在那个人身后走了很多年,从十岁走到十七岁,从什么都不懂走到什么都懂了但说不出口。她站在一步之后的距离,看着那个人杀人、受伤、流血、笑、跟一块玉说话、在夜里对着月光发呆。她能做的事只有——她站在那一步之后的距离,看着她。

那个人第一次下山的时候十八岁。鬼谷在送她出山门的时候跟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你的剑在同辈里没有对手。第二句:你最大的对手是你自己。她听进去了第一句,第二句被山风吹走了。

下山第三天她遇到了第一伙山匪。她杀完了领头的那个人之后蹲下来翻他的口袋——三枚铜钱、一块发硬的干粮、一截断了的红头绳。她把铜钱揣进自己怀里,头绳在指间捻了捻,也收了。她站起来,这才注意到十步之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剑,一身凌霄派弟子的蓝白服饰,表情像是见了鬼。

她冲他笑了笑:"没见过杀人啊?好看吗?要不要走近点看?免费。"

那个人脸色更差了。

那是萧暮云第一次见到青鸾。天机阁给他的任务很简单——接近沈家遗孤,拿到那半块青玉。所有"偶遇"都是安排好的。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唯一没有准备好的是:她蹲在尸体旁边翻口袋的时候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后悔的。那时还不是故事的开始。

那时青鸾还不知道有一个小孩在等她。

阿九是这样认识她的:人贩子把她排在第三个,从左边数。青鸾从排头走到排尾,一个一个看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蹲下,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阿九。"

"姓什么?"

"没有姓。"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衣服上有干了的血迹,剑柄上缠着的布已经磨得发白,但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件货物。她不知道为什么跟她走,但她站起来了,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

青鸾没有回头,但在前面说了一句:"走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

阿九没有回答,但步子近了半步。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人那天也是第一次买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小孩相处,所以一路上没怎么跟她说话。但阿九注意到她把干粮掰成两半的时候,大的那一半递了过来。又走了两天,青鸾从怀里摸出一截红头绳——阿九认出来是她在第一个山匪身上翻到的那根。她蹲下来,把阿九散着的头发拢了拢,用那截头绳扎了起来。动作不太熟练,扎得有点歪。她退后半步看了看,没说好不好看,转身走了。阿九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摸那个扎得不怎么好看的辫子,但她之后一直戴着那截头绳,脏了洗,干了再扎回去,从来没弄丢过。

萧暮云是在她们路过第三个镇子的时候出现的。

他从路边的茶棚里出来,看到青鸾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太自然了,像是真的偶遇。但阿九后来回想起来,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青鸾身上停了一瞬间,然后才露出那种"真巧"的表情。那是一种确认的目光——确认她没有走偏、确认她还在这条路上、确认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当时的阿九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看到了那个目光,觉得不舒服,但没有理由。

青鸾的反应比她想象中随意。她看了萧暮云一眼,说:"怎么哪都有你。"

"路过。真的只是路过。"

"上回你也说路过。"

"上回是真的路过,这回也是。"

青鸾嗤了一声,但没有赶他走。

他跟着她们走完了剩下的路程。说是顺路——回凌霄派复命,方向一样。青鸾没有拒绝,也没有欢迎。他走他的,她走她的,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但吃饭的时候他会多买一份干粮,青鸾受伤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阿九注意到这些细节,把每一个都记住了,但没有说话。

萧暮云跟着她从江南走到中原。

他说他要回门派复命,顺路。她没信。

一路上她杀人,他在旁边看着。她翻尸体口袋,他背过身去。她哼童谣——就是那首"月光光,照地堂",他问她哼的是什么,她说:"我娘教我的,好听吗?"他说:"好听。"她说:"骗人,你刚才眉头皱了一下。"他没说话。她笑了一下。她想:这人说谎的水平一般,但有趣。

阿九不喜欢萧暮云。没有理由,就是不喜欢。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不理他,他给她的东西她不接。有一次萧暮云递给她一个包子,她接了,转手塞给了路边的野狗。

青鸾在旁边看着:"你干嘛。"

"我不饿。"

"人家给你的你喂狗?"

"你说过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青鸾噎了一下,那句"我是这么教过你"没说出口。

阿九去洗脸了。萧暮云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复杂:"她好像不太喜欢我。""嗯。""为什么?""她看你长得不像好人。"萧暮云更复杂了。

后来阿九告诉青鸾她为什么不跟萧暮云说话——不是不想,是知道这个人早晚要走的。跟姐姐身边的人一样,来了又走了,她习惯了。所以第一次就别靠太近。青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不是也会走吗。"

阿九看着她,没接那句话,但她的眼神说得很清楚——你不会。

有一段时间青鸾以为自己也许可以就这样过下去。

追查龙纹的下落,杀该杀的人,身边有一个跟屁虫,旁边有一个甩不掉的同行者。她甚至允许自己产生了一点不该有的念头——比如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候是真的,比如她也许可以试着信一次。

她唯一不敢做的事情是承认。她怕一承认就碎了。所以她用嘴贱来保护自己。他问她"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她想了一会儿:"不能。"然后笑了一下。

她很多年后才知道——她笑的时候他心口疼了一下,但他没有让她看出来。

那段时间阿九注意到一件事:青鸾开始对着那块青玉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弯着的,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自言自语。她对着玉说的内容多了一个名字——"他今天又说了那句话,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她没说是谁。阿九知道是谁。

阿九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野外的破庙里过夜。青鸾靠在柱子上睡着了,手边放着那块青玉。萧暮云坐在几步之外,看着火堆。阿九窝在角落里半睡半醒,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内容。但她听清了那个语气。那不是一个人对"目标"说话的语气。

她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那之后她更不喜欢这个人了。

那段时间青鸾变了一些——不是变得明显,是变得不容易察觉的那种。她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一点点。跟玉说话的时候提到"他"的次数也多了一点点。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他在她心里有什么分量——她甚至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阿九意识到了。因为她每天跟在三步之后,看着那个人的每一个细节,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青鸾开始相信了。不是相信萧暮云说的话——是相信这个人也许不会走。

阿九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感觉叫作什么。她只是很不喜欢另一个人出现在她们之间的每一步距离里。她做了很多小孩会做的事——不理他、不接他给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就走到另一边。青鸾有一次问她:"你老看他干什么?"

"他长得不像好人。"

青鸾笑了一下——那个笑让阿九觉得,姐姐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还是应该更不开心。她只是蹲在门槛上,把手里那根树枝折成了好几截。

那些年里阿九一直在等一件事——等萧暮云露出破绽。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个让青鸾看清他真面目的机会。但她没有等到。因为他做得太好了。好到他看着青鸾的时候,那个眼神每一次都是真的——连阿九都分不清是任务还是真心了。她后来才知道,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萧暮云在夜里拿走了玉。他在她枕边站了很久,久到手心出汗、心跳震耳。他想:她醒过来怎么办。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她醒过来之后大概不会惊讶——她一直都知道他有问题,她只是在等他自己说。

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字的解释。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脸说。

当阿九半夜醒来看到萧暮云从青鸾的枕边拿起那块青玉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奇怪的"终于来了"的平静。她蹲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他翻墙出去,手里攥着那半块玉。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她能做什么?追上去打他?她打不过。喊醒青鸾?等她醒了,玉已经被拿走了,什么都来不及了。她蹲回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她在那片黑暗里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墙头移到了屋脊后面。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第二天早上青鸾发现玉不见了。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空了的位置。阿九站在门口,等着她哭,或者发火,或者摔东西。青鸾什么也没做。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阿九见过这个人很多种笑——杀人的时候笑、捡到情报的时候笑、把她买的肉多夹一块给她的时候也会笑。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笑。像是终于把一块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头等掉了。

没有发怒,没有哭。她坐了一小会儿,然后笑了。笑得释然,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想了很久的谜题。

"我早知道你有问题。我只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说。"

她站起来,把剑挂在腰上,走出去。阿九站在门口,她看到青鸾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姐姐。"

"嗯。"

"他还会回来吗。"

青鸾想了想,说了一句阿九当时没完全听懂的话:"如果他不回来,我就要去杀他。"

阿九跟在她身后,没有劝她。她知道劝不了。她从青鸾的声音里听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可以放心去做某件事的轻松。

阿九后来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青鸾给了他三天时间把玉还回来——三天够一个人走完从洛阳到凌霄派的路再走回来。他没有回来。青鸾把剑挂在腰上,站起来,走出门。阿九跟在她身后,走过了那三天里漫长的沉默。

青鸾在渡口追上了他。

萧暮云是在她把剑抵到他喉咙上的时候才知道——她真的会杀了他。

他以为她下不了手。他错了。

她的剑尖抵着他的喉咙,他的血从皮肤上渗出来,沿着剑刃往下淌。她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可怕。

"你拿了我的玉。我给了你三天时间,还回来,我不杀你。"

"如果我不还呢?"

她想了想:"那我就杀你。"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剑尖一直在抖——不是她在抖,是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在发抖。她刚从一场恶战里出来,那只手还没有从连续的挥剑中恢复过来。但他看不到那层区别。他以为她在犹豫。他在心里把那当成了希望。

那块玉已经不在萧暮云手上了——他已经交给了天机阁主。他拿不回来了。但他没有说。

阿九那天晚上坐在门槛上,青鸾在屋里,一夜没有点灯。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她转回去,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了好几截。

阿九后来一直想——如果他们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那三天里会不会有人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如果有人告诉青鸾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她会不会在渡口多站一息;如果有人告诉萧暮云他后来会替她挡那一掌,他会不会在出发之前把那句话说出口。

但没有人知道。所以他们按着不知道的方式做了各自的选择。阿九那辈子最遗憾的是不会武功。第二遗憾的是——她从来没有问过青鸾,如果她开口留他,他会不会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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