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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番外——前世——下

五、五步路

燕炽死了,但王府里的侍卫已经开始涌过来了。阿九背着青鸾从后墙翻出去,沿着小巷跑。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背上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你走慢点。"

阿九的步子慢下来了。

"颠得疼。"那个声音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她们只是走在回家的夜路上,而她在嫌路不平。

阿九没有出声,走稳了一些。每走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青鸾的呼吸贴着她的耳根——一浅一深,一浅一深。她想让它不要停。

她在破庙里把青鸾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稻草堆、火折子、撕布、打水——她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发现自己在发抖,但她没时间去管那双手。

天亮之后她去找大夫。找了三个。第一个看了一眼青鸾的手,摇了摇头。第二个开了两副药——治内伤的,不一定有用。

阿九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手里攥着两包药,站了很久。

她回去熬药。喂药。烧水。擦身。每天做同样的事,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傍晚青鸾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喝了半碗粥。

她发现自己握不住剑了。那柄断成了半截铁剑横在她膝盖上,她试着握住剑柄——手指蜷成了一个没有握紧的弧度,指尖一直在微微发颤。她握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把剑放在身边,没有再试。

阿九坐在床沿上,端着那半碗粥,没有出声。

青鸾没有继续试了。她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师父那一剑是留给谁的呢。"她说。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是真的在问谁。

阿九不知道她在对谁说。但她看到青鸾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蜷成了一个没有握紧的弧度。那是阿九第一次意识到:她再也拿不起剑了。十年握剑的手,现在已经关不住一个拳头了。

她们在那间破庙里住了下来。

不是因为选了这里——是走不动了。青鸾能走,但走不远。从庙门口到那棵歪脖子枣树,大约三十步,她走过去要歇一次。她从不说"歇一会儿",她会蹲下来假装在拢鞋口,或者停下来看天,说一句"今天云不错"。阿九知道她在喘,但没有拆穿过。

那是秋天。

阿九每天早上先起来生火,然后蹲在青鸾面前帮她穿鞋——因为青鸾的手指扣不住鞋襻。青鸾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后脑勺,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张合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已经不在了的重量。

秋天过去之后是冬天。

青鸾开始怕冷。不是一般的怕冷——是经脉断了之后气血走不过四肢的那种冷。她的手整夜回不了温,蜷在被子里还是冰的。阿九有一天晚上把她那双冰凉的脚拉过来贴在自己小腿上,青鸾僵了一瞬,然后没有抽开。从那以后阿九每晚都这样做,什么话也不说。

冬天阴雨天最多。每次变天之前青鸾全身的关节都会酸痛——肩膀、膝盖、手腕,像是有人在她的骨缝里塞了碎冰碴子。她从来不叫疼,但阿九能从她翻身的频率判断出明天是晴还是雨。疼得厉害的那几天,阿九会在灶上多熬一碗姜汤,端到她面前,不说"喝了对你好",只说"煮多了,你帮我解决掉"。

春天来的时候,阿九开始给她推拿。

一开始借口是"疏通脉络"。阿九的手按上她的后颈时,青鸾闭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睫毛在抖。阿九的手指从她的肩膀一路推到腰际——力道不重不轻,掌心是热的。青鸾的呼吸在阿九的指尖下慢慢变长,但她始终没有说话。

她不敢说话。因为一开口就不只是说"嗯力道刚好"了。

阿九也没有说话。她的手在青鸾的背上停了比推拿久一点点的时间,然后移开了。两个人都没有把那句话说破。

春天有一天傍晚,青鸾坐在门槛上,看到阿九把那柄断剑从角落里拿了出来——那柄跟了她十年的铁剑,断成了两截,阿九一直没有扔。青鸾看着她蹲在地上,用布把那两截断剑包起来,放到柜子顶上。

"留着干嘛。"青鸾说。

阿九没有回头:"修一修还能用。"

青鸾没有再问了。她们都知道那柄剑修不好了。

夏天来的时候,青鸾已经能走一小段山路了——走到枣树底下再走回来。有一天她走回来的时候看到阿九蹲在灶台前熬药,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青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阿九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

"什么时候弄的。"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早忘了。"

青鸾没有说话。她的手在阿九的小臂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噼啪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青鸾醒了一次。她侧过头,看到阿九睡在她旁边——不是趴在床沿的那种姿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阿九已经躺在了她身侧。阿九的呼吸很浅,像是随时准备好醒来。青鸾看着她的脸——月光底下那张脸跟上一世一样,又不太一样。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阿九的眉毛——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犹豫——是指尖没有那个力气了,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她收回手,把那只发抖的手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又过了些日子。青鸾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但她每一次醒过来都做同一件事——确认阿九还在。有时候是睁眼看到她坐在床沿就又把眼睛闭上。有时候是叫一声她的名字,听到她应了就安静下来。

有一天傍晚她又醒过来了。她侧过头,看着阿九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那块玉。本来想留给你的。但玉已经不在了。"

阿九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握着青鸾的手。

"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阿九抬头。青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试探,不是审判。是认真的。认真的、把自己最后一点精神拿出来问这一个问题。

阿九张了张嘴。她这辈子有一句话学了十年没有学会说。那个人还在等。

她摇了摇头。

青鸾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很淡的、早就知道她会摇头的笑。

"那算了。"

---

六、那一句

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草叶和土的气味。青鸾清醒着,靠着墙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哼那首童谣。但阿九听到了。阿九没有动。她就坐在那里,听着那首断断续续的调子,看着远处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阿九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床沿。她没有睡。她侧过头,把头枕在床沿上,方向朝着青鸾的脸。

青鸾的呼吸比平时慢。阿九在数——数到某一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对。

童谣也渐渐地变得微不可闻。

她坐直了。伸手去摸青鸾的手。冰凉的。

"……姐姐。"

没有回应。

"姐姐。"

没有回应。

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力握着,想用自己的温度焐热它。焐不热。

那夜的月光很亮。

她握着那只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月光在地上慢慢地移动——从墙根移到屋子中央,然后爬上对面的墙,最后消失了。天亮了。她握着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后来把青鸾埋在了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就在青鸾说"你走慢点"的那座山坳。她在那间废屋子里住了下来。没有去哪,没有找谁。她每天劈柴、烧水、煮粥。一个人吃不完一碗,但还是会做。

她有时候会坐在枣树底下,靠着树干。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跟那个人哼的调子有点像。

但她没有一直坐在那棵树下。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她这辈子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那个人听不到了。但她觉得没关系。因为她还活着,她可以替她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燕炽死后,江湖并没有平静下来。他留下的权力真空引发了一连串的震荡——朝廷在清洗他的余党,黄泉楼群龙无首。而沈家密库里的那份盟约名单,成了所有人都在找的东西——那份名单上记着当年参与屠戮沈家的人名,也记着当年与燕炽暗中往来的朝廷官员的落款。谁拿到它,谁就捏住了半个朝堂和半个武林的命脉。

但密库需要那块玉才能打开。玉在天机阁主手上。

天机阁主不是武者,他是用信息杀人的人。他握着那块玉,却不敢轻易开启密库——因为名单一旦公布,他自己也会暴露在明处。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而那个时机,直到他死都没有等到。

阿九开始找那块玉。

无人领路,阿九仍不会武功,亦是过了那最佳的习武时间。

不会武功的人想从一个情报组织手里偷东西,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但她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时间。她花了第一年,在青鸾曾经走过的路上反复走,把每一个青鸾提过的地名、每一个人名记下来。她花了第二年,在棺材铺老头门口蹲了三个月,直到老头终于看了她一眼。老头没有给她玉,但他给了她一句话:"玉在天机阁。但你拿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武功。"

"那你帮我拿。"

"我为什么要帮你。"

阿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年的时候,棺材铺老头同意帮她查消息,让她做探子,替他做脏活累活,潜伏过各地,遇上过形形色色的人,吃了很多苦头,但仍是活着。

棺材铺老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帮这个忙——也许是因为她每次来都带一壶酒,放在柜台上就走。

她花了第五年拼出了密库的大致位置——那座山的方向、入口可能在的位置。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张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地图折好,藏在枕头底下。

第六年她远远地看过一次那座山。她站在山脚的镇子上,抬头看了一会儿云雾里的山脊,然后转身回去了。

她这辈子没有打开过那座密库。但她知道的那些东西——方向、入口的位置、地图上每一个她标注过的记号——全部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像一颗种子,等下一辈子的雨。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是多少年——她在某一天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道透亮的天光。壁虎在天花板上爬过去。爷爷的咳嗽声从院子里传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岁的手。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然后她慢慢把手举到眼前——透过指缝,看到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风里摇。

她握了一下拳。

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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