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新加坡的酒店隔音都好，好到让人觉得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她在福利院的时候也这样，整栋楼安静得像空楼，只有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响。她小时候以为那种安静是正常的，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没有人说话。
她把白葡萄酒的味道从嘴里漱掉，换了衣服，坐到床边。
手机在桌上。她看着它，没有动。
三十秒后，她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样。"程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没有问号，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接触了。"林栩说。
"谁？"
"沈知予。华锐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程衍说："华锐在竞购名单上。"
"我知道。"
"她是决策层的人？"
"跨境并购部董事总经理。Hauser的项目应该是她带队。"
程衍没有立刻说话。林栩能想象他坐在书房里的样子，红木桌，一杯茶，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用笔帽点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注意到你了？"
"应该注意到了。"林栩说，"我在会场提了一个关于FDI审查灰色地带的问题，她看到我了。后来在酒店大堂吧又碰上，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你主动接近的。"
不是问句。林栩没有否认。"酒吧的位置选对了。"
"聊了什么？"
"FDI趋势，东南亚投资，跨境并购的策略差异。"林栩停了一下，"她很专业。"
"专业"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她不确定程衍听不听得出来。
程衍没有追问这个词。他说："她对你的印象？"
"不确定。但她没有设防。至少目前没有。"
"目前没有和真的没有是两回事。"程衍说，"沈知予在行业里干了快十年，华锐的核心交易她经手了不下二十笔。这种人不会真的不设防。她如果表现得没有设防，要么是判断你威胁不够大，要么是在观察你。"
林栩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方形吸顶灯，亮得刺眼。她没有关。
"我了解。"她说。
"这个案子不寻常。"程衍的语气沉了一点，"Hauser的技术涉及EUV光刻机的核心组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只是商业竞购。"
"意味着背后有更深的利益方在盯着。"程衍说，"客户不希望这项技术流到中方手里。具体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任务的优先级高于你目前在做的所有事情。"
"东南亚的项目呢？"
"那是你的掩护，继续做。但我需要你加快和沈知予的接触节奏。"程衍的声音里没有催促的意味，反而很平稳，像一个老师在对学生说"你可以做得更好"。"你们需要建立更深的信任关系。不是一次两次聊天就能拿到的。竞标策略、报价底线、华锐内部的决策分歧，这些东西只有在她认为你是自己人的时候才会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程衍停了一下，"你养母上周去复查了。结果还行，但医生说要注意。"
林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谢谢告诉我。"她说。
"我不是为了让你分心。"程衍说，"我是提醒你，时间不只你一个人在花。"
电话挂了。
林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房间又安静了。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有一张脸看着她。湿头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凉水。
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十几年前，养父第一次带她见程衍，程衍也是这样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孩子天生吃这碗饭。"
她当时不懂那碗饭是什么。后来懂了。
林栩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
桌上摊着明天会议的材料。她应该看的。东南亚物流项目的尽调报告，财务模型，投委会的presentation deck。这些是她的本职工作，也是她留在Meridian的正式理由。她的绩效评估一直很好。她的同事觉得她安静、勤奋、不爱社交。她的上司觉得她靠谱、话少、执行力强。
她翻开了尽调报告，翻了两页，发现自己看的是同一行字。
沈知予。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她的名字，是一个画面：金沙的大堂吧，落日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在大堂吧坐了快半个小时，第一杯酒喝完了，沈知予才端着咖啡从对面走过来。
握手的时候沈知予的手是温的，干燥的。林栩的手指很凉，酒杯握久了。她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不用填充词，不用语气词，每句话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但偶尔，在话题的间隙，她的眼神会飘一下，飘到很远的地方去，像在想一个和当下无关的人。
她在想沈知予说的那句话。
"你说的自己的逻辑是什么？"
那个提问的方式不像在反驳，像真的想知道。林栩在并购圈里遇到过太多人，大部分人的提问都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不是为了听你的答案。沈知予不一样。她问了，然后安静地等。
还有那个细节。
沈知予给苏晚回消息，只回了一个字：收。不是"收到"，不是"好的"，不是"我看一下"。一个字。林栩不知道苏晚是谁，但她注意到沈知予打那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回复一个已经建立了某种密码系统的人。
这种默契需要时间。需要很长的、不间断的时间。
林栩合上尽调报告，关了灯。
黑暗里她能看到窗外新加坡的灯光。和沈知予房间看到的应该是同一片夜景，同一个方向，同样的灯火从地面延伸到海平线。两间房隔着十二层楼。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有翻过来看。
程衍说：你养母上周去复查了。
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件事。沈知予在走廊落地窗前站了四十秒。她当时看到的沈知予的侧脸，灯光从外面打进来，轮廓很利落，像一件被磨过刃的工具。好看，但是冷的。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是已经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
落地窗前的四十秒。单字的回复。咖啡杯的微小停顿。
她把这三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归了档，每个旁边标着同一个词：入口。
她翻了个身，拿过手机，把闹钟调到六点。屏幕上的时间显示23:47。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屏幕朝下。
闭上眼之前，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对那个福利院里缩在墙角发烧到四十度的小女孩说的。
"别想了。"
她闭上了眼。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