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已到乾国京师。”厌翟车外,宫女红豆恭敬说道。
车内祁麟玥淡淡嗯了一声,像是一潭死水,丢进一颗石头,也只能泛起片刻涟漪。
帝后大婚,皇后入城,百姓们站在夹道两侧远远相望,但也只能见到车顶覆着的朱红锦帷,听到厌翟车四角金铃的脆响。
再看,便是能看到从祁国来的乐工们,随后是一路的工匠,农师,医者,译语人,排成不见尾的长列。
只是有人奇怪道:“这宝华公主入京,分明带了那般多乐师,可莫说鼓角齐鸣,连一丝声响也无。”
他身旁一位灰衫男子和他窃窃私语道:“听闻是圣上亲自领兵平了边境和祁国的战事,势如破竹,连收十城,先前咄咄逼人的祁国这才求和,让这位宝华公主前来和亲,这对祁国又不是啥喜事儿,他们自然不会吹锣打鼓。”
“那如何做得皇后?”这人又问。
“还不是咱们陛下仁善,给了那祁国君主几分薄面。”那灰衫男子似乎很坚定的说道,看着周围稍稍贴过来偷听的人,这男子很是得意。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那他想说什么便说了,也无人敢去求证的。
“你瞎说吧,咱们打了胜仗,这不就一个贡品,给他们面子作何?”偷听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出来小声反驳道。
“你……说的是,谁知道具体如何呢,不过她虽有皇后之尊,想来也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那灰衣男子本想反驳,见说话之人是个壮汉,话刚起了个头又拐了个弯,说罢便不动声色退到人后了。
“这位兄台知晓这位皇后娘娘?”在他偷偷挪到人群后时,有一人突然到他身旁问道。
“谁是你兄台?别乱攀亲戚,小声点,小心话这么多哪天掉了脑袋。”这灰衣男子见来人是个瘦弱伙计,经过方才那一出他也无心再吹牛,没给他好脸色。
不怪他们对当今圣上如此自信,只因三年前坊间都说,如今皇帝年老,太子病弱,皇嗣凋零,皇室危矣!乾国危矣!
待皇帝驾崩,这位三步一咳的太子竟还未即位便撒手人寰。
各地藩王得到消息立即开始蠢蠢欲动,随时准备揭竿而起,攻入京师。
可此时萧氏皇族一位从没听说过的皇子却出现在了大乾,甫一查证,竟然是当年送去祁国为质,初到祁国便传来身死消息的四皇子。
与先前病弱的太子不同,他以铁血手腕肃清了乱臣贼子,不到三月便坐稳了帝位。
只是知晓萧见陵之人不约而同都觉得这名讳有些犯忌,可涉及皇家秘辛,谁也不敢置喙。
而对于百姓来说,只要能过安生日子,谁登基不是登基,谁掌权不是掌权,自然也无人谈论此。
众人只道:陛下收复失地,真龙天子现世,大乾之幸。
而此时车中的祁麟玥端坐车内,听不到外间的声响,不觉又想起出宫时竭斯底里怒骂她的母后。
她从未见到那般失态的母后,只跪下拜了又拜,随即离开。
待脑中声音散去,又过了须臾,实在太安静了,祁麟玥不免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先看到的便是在车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的听不清声音。
可看他们的神色,嘲讽,鄙夷,戏谑,总归不是什么喜色。
祁麟玥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放下车帘,心绪不宁的胡乱想着:
和亲于这位大乾新帝,总归也比嫁那已然纳了十房小妾,且热衷于折磨前几位正妻的表兄好。
只是她答应了一人,要等他回来娶她,终究是等不到了……
在百姓们的注视下,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走了快一炷香时间才全部离开长街,入了宫。
饶是祁麟玥不敢抱什么期待,却也忍不住生出一丝这大乾皇帝或许是个温润的夫君这般心思。
銮驾入宫,太和殿前。
御座上,萧见陵身着龙袍,眼下有淡淡青影,眼尾细长却不飞扬,给人一种很凌厉的感觉,他将手搭在御座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直敲的殿中侍婢发怵。
此时听着皇后仪仗快到的通传声,他眼中似有戏谑之色。
“皇后娘娘到。”
随着一声通传,一人着皇后服制,慢慢踏上太和殿中间的台阶。
她凤冠上珠翠堆叠,这身行头看着便极重,她走的有些慢。
只见那满头的珠翠并未遮住祁麟玥的容光,她的肤色是久居宫中多年养出来的皙白,眉细而长,眼波流转,鼻梁秀挺,唇上的口脂更衬的她娇艳欲滴。
祁麟玥到了太和殿殿门外,静下心来忘记那人,随后垂首等待。
此时礼官宣:封后大典,启——
下首的百官尽数跪下,下一瞬,祁麟玥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龙袍一角。
周遭之人见他起身,皆惊惧,却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皇后。”萧见陵走下御座,笑着出声,站在祁麟玥身前。
祁麟玥行了一礼,缓缓抬起头,瞧见皇帝的脸,她怔愣片刻,随后全身便都冷了下来。
他……怎么会是大乾的新帝?!
祁麟玥瞬间感觉气血好似逆流而上,可萧见陵好似不认识她一般,看着她笑了,可这让笑祁麟玥更加心弦剧动,渗出一身冷汗。
“皇后。”萧见陵朝祁麟玥又是一笑,随后摊开手掌。
礼制告诉祁麟玥此时该做什么,但她的手控制不住的抖起来,却只能顺从地将手放在萧见陵的掌心。
他的手却不很冰冷,是有些温热的,但被这样一只温热的手握住,祁麟玥却僵硬的好像一块石头不敢动弹。
她暗自想:祁麟玥,冷静……
冷静……
祁麟玥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祁宫的那个冬天,她的身体由萧见陵引着面向百官,心却已然不知飞去哪儿。
她逼迫自己抛却那些模糊的记忆,此时头上的步摇已然微微晃动。
祁麟玥瞳孔刚刚聚焦望向下方,只这一刹那,放下去的心便又猛的提了起来——
萧见陵的手攀上了她的腰,她几乎是压制不住华服下颤抖的身体。
满心只留一句:
他真的活着。
萧见陵十分满意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色,虽这般长时日未见,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杀了祁麟玥的冲动。
战事刚刚平息,他便主动派人去讲和,只要祁麟玥嫁过来,两国依旧交好。
本以为要费些力气,却没想到那位祁国国君几乎是毫不犹豫便签下了那议和书,奉上边境几城和那位金枝玉叶的宝华公主。
对如此识趣的祁国,萧见陵倒是有些期待起来,只是如今得见祁麟玥,她似乎不知道他的身份,萧见陵顿觉有趣。
他接过礼官手中的册宝,笑着递给祁麟玥。
祁麟玥纵使心中再不愿,也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去接。
当指尖碰到萧见陵冰凉的手指时,她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她便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将手中的金印都摔了下去。
萧见陵一把便扶住了她的手臂,下首的人看不真切,她身侧的萧见陵却真正切切地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体。
礼官宣:“天地合德,乃生万物;君后同体,以理阴阳,咨尔祁氏,秉性柔嘉,今册为皇后,百官俯伏。”
本该高兴,可祁麟玥此时一想到萧见陵在她身侧便头皮发麻,几乎要站不稳直直向后栽去。
但当腰身贴上萧见陵手臂的那一刻,祁麟玥瞬时清醒,绷紧了身子。
而从下首看,只看到琴瑟和鸣的帝后。
百官的恭贺声震天,除了萧见陵,没人看到祁麟玥颈间沁出的一层薄汗。
祁麟玥只听身旁之人低声说道:“皇后,站稳了。”
她听闻此言,丝毫不敢看身旁之人,一时之间,她心弦剧动,如芒在背。
待繁长的祭祀完毕,礼官宣礼成之时,祁麟玥都还紧张不已。
只待离开太和殿,离开萧见陵身边之时,祁麟玥才恢复了几丝清明。
依据乾国祖制,皇后均需入住坤宁宫,轿辇稳稳走着,一切都很顺利,但此时祁麟玥的贴身侍女红豆却看了眼攥紧双手的祁麟玥,心中泛起一丝忧思。
“娘娘,到坤宁宫了。”
红豆瞧着公主自从在太和殿回来后便有些魂不守舍,但不知其中缘由,只得出声提醒。
今日帝后大婚,晚间定然是要同寝的,现下便要开始准备了,可公主看上去容色好似有些惊慌。
祁麟玥下了辇,踏入坤宁宫,轻捏了下红豆的手,红豆便知这是说要避开众人说话,她立即引着祁麟玥去了殿内,屏退了众人。
“红豆,你还记不记得送来祁国的那位质子。”祁麟玥喃喃说道。
红豆回想一番,随即点头,轻声说道:“奴婢记得,他被您送出宫后不是死了么?”
祁麟玥看向桌上的皇后册宝,全身血液仿佛都变冰冷了,她缓缓开口道:“他没死,他就是大乾新帝。”
红豆听闻此言,还来不及露出惊色,便听外间有人禀报:“娘娘,坤宁宫的掌事嬷嬷求见。”
祁麟玥点头,红豆去开了殿门。
殿门开,一看着年岁不算长,但目光却有稍许锐利的妇人走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
随即她开口说道:“陛下有旨。”
祁麟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隐藏,立即跪下,红豆也跟着一起跪在地上。
旨意很简单,萧见陵赐了一本小册给她,祁麟玥领旨谢恩后,刚刚起身,那嬷嬷却敛容正色。
祁麟玥心中一凛,那妇人走到祁麟玥面前,将一本小册呈上,祁麟玥让红豆接了过来。
随后听她朗声道:“陛下还说,请娘娘静心研读此册,若有疏漏,娘娘不妨试想,会有何后果。”
祁麟玥听了这番话,霎时捏紧了那小册,眼前浮现出萧见陵的脸,身体不自觉的抖着,她竭力控制发紧的喉咙,出声让那嬷嬷退下。
待人离开后,祁麟玥打开那本小册,只翻了第一页,她便猛地将这册子合住。
这册子分明是对她**裸的羞辱,但祁麟玥想到那嬷嬷方才的话,她只得硬着头皮翻开。
翻过第一页那不堪入目的图,再往下一页看去,像是洋洋洒洒的一行字,她翻开来——
“用心学,若是今夜未见成效,皇后知晓后果。”
祁麟玥将手中的册子攥紧又松开,闭了闭眼,再次打开。
翻到最后,祁麟玥发觉除却第二页,后面再无字,她猛的将那画春宫的册子丢出去老远,又想起这册子是谁送来的之后,走过去将册子捡回放好。
她自嘲一笑,摆脱了祁国那座皇城,嫁给这大乾新帝,原先想这日子总不会比先前还差了,谁能想到当年那个雪地里跪着的落魄质子,竟一跃成为大乾九五之尊。
而她与萧见陵,三年前说是有杀身之恨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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