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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惩罚

管家恭敬道:“少夫人,请讲。”

卿素云视线在赵似锦身上快速略过,“赵妹妹为什么会被家法处置,在来时路上,下人已经告诉我了。依素云之见,如此草率惩罚她,实在是不合理。”

管家为难,“这是侯爷吩咐的。”

卿素云平静道:“那我去与侯爷说。”

赵似锦趴在凳子上,看着那道火红的身影消失在门廊下,她收回目光,低低笑了起来。

自小到大,不管兄长出了什么事儿,被惩罚的人永远都是自己。

父亲说,兄长肩负着振兴门楣的担子,不能惩罚他,免得他因丢了面子而不求上进,也免得不小心伤上了身体,彻底变成残废。

不如就惩罚赵似锦。

赵似锦是兄长的嫡亲妹妹,她若是疼了,兄长也会感受到疼,才会奋发图强。

赵似锦幼年桀骜,完全不吃这一套说辞,“那为什么不是打父亲呢?你以身作则,兄长会刻苦铭心,日后会更加奋发图强。”

一番话迎来的是激烈的惩罚——

“你怎么跟父亲说话的?你脑子里还有没有孝道?!”

赵似锦起初还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这么要求自己。

长大后,她才发现,不止是父亲,这个世界的男人都这样,或者说,这个世界主流思想就是这样:

身为女人,就应当为家族牺牲一切,在不损伤男子面子的前提下,来唤醒那些无所事事的、不求上进的、纨绔的、脑子里只有风花雪月的男丁的良心。

这简直是歪理!

但她身为一只蝼蚁,面对着巍峨庞大的高山,没有反驳之力,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道句不平,包括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只会抹着脸上的眼泪,教给她三字箴言:“忍一忍。”

忍一忍就好了。

忍一忍,你的兄长就会懂事,你的父亲也不会再惩罚你。

她想说,狗屁的忍!

但没有反驳之力的她,除了忍,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忍,不是如母亲所说的那般,等待兄长的“懂事”,而是蓄积自己的力量,直到能够让兄长死在自己的手下。

如果卿素云没有出现,赵似锦想,她也是会杀了兄长的。

明明是一个废物,却被众星拱月,而她呢?样样比兄长出挑,却只是废物的一个踏板!

这种人活着,是对她的挑衅。

但这个过程太长了。

长到她已经杀了兄长,在面对惩罚时,她依旧顺从地躺在长凳上,却忘记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区区蝼蚁了,她可以反抗了。

卿素云的话语提醒了她。

赵似锦起身就走。

管家拦在赵似锦身前,“小姐,侯爷还没有下令,你不能走。”

赵似锦瞧着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实则对她毫无恭敬之意的男人,她转身回去,管家还以为她服了软,正要松口气,就见赵似锦抬脚踢向长凳,直冲他的膝头!

剧烈的疼痛传来,管家膝盖一软,不偏不倚,正好跪在少女身前。

赵似锦抬脚走到他身旁,微侧着头,细长的眼睛向下睨着他,“管家,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管家口中叫唤连天,根本没听清赵似锦说了什么。

赵似锦看向四周,那些府卫触及她冷冽的目光,不约而同后退一步,让出一条路——眼前的少女,毕竟是武信侯府的主子。

赵似锦正欲离开,余光瞥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她驻足,抬眼看去——

已经离去的卿素云重新站在门廊下,也不知看了多久。

听说卿素云待下人宽厚,看到这一幕,会如何看她?

赵似锦呼吸微滞,她走上前,轻声唤道:“卿姑娘……”

卿素云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受伤的管家,落在眼前的紧绷着的女子脸上,露出一抹友善的笑,“赵妹妹。”

赵似锦悬着的心得以落地。

却听卿素云接着道:“赵妹妹,我已与你的兄长成婚,按照规矩,你应当唤我一句‘嫂嫂’。”

对上卿素云期待的双眼,赵似锦烫着般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她不可能叫出这一句“嫂嫂”的。

卿素云只当赵似锦是害羞,没有过多怀疑,“父亲说,这次的惩罚是他考虑不周,你不必受罚。”

哪里是什么考虑不周,不过是斟酌着卿素云的身份罢了。

赵似锦柔和了脸色,“多谢……卿姑娘。”

卿素云沉稳颔首,并没将这个称呼放在心上,“父亲正命人验那具尸体的身份,我相信那不是真的,你兄长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赵似锦忍不住低声道:“万一是呢?”

卿素云没有听清,“什么?”

赵似锦抬头,直视着卿素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万一那具尸体真的是兄长的,卿姑娘,你又待如何?”

卿素云一怔,随即笑道:“原来你是担心,你兄长死之后,我就离开你们家,所以才不肯唤我一句‘嫂嫂’的吗?”

“你放心。”

卿素云脸上的笑容收敛,眸光坚定。

风来难摧,雪来难压。

“我已经与你兄长拜过堂,是她的妻子,不管她是死是活,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她若活着,我会等她一直回来;她若死了,我就是她的未亡人。”

赵似锦只觉有一股夹杂着苦味的酸意,如涟漪般,一圈一圈荡在她的心头,良久,她压下这些翻滚的情绪,再次看向眼前的女子。

“不会的。”

我的兄长,是不会回来的。

卿素云没有察觉到赵似锦的异样,她面上的笑意很浅,眉间却是化不开的担忧,“府外的那具尸体,肯定不会是你的兄长。”

“她一定会好好的。”

像是为了洗脑自己,卿素云又说了一遍。

“你的兄长,一定会好好的。”

赵似锦敛眸,冷笑。

“卿姑娘莫要担心,我的兄长,他一定会,好、好、的。”

卿素云突然开口:“疼吗?”

赵似锦不明所以。

卿素云走至赵似锦身前,抬起手,轻轻触及赵似锦的右脸颊,“这里,还疼吗?”

二人面对面站立,卿素云温热的呼吸和她温柔的目光一同扑在自己脸上,只觉得她冰凉指尖所触及的地方,泛起了一股难言的酥麻痒意,令赵似锦下意识僵直身体。

随之而来的,是心头泛起的融融暖意。

暖意上涌直头面,被掌掴的地方,突然开始火辣辣的疼。

她挨打成习惯了,也渐渐忍耐了疼痛,母亲每一次在自己被打后,出现在自己身边,说的不是关心自己的话,而是让自己不要怨恨。

除了贴身婢女以外,似乎没有人再关心自己。

赵似锦刚想说“不疼”,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时,触及卿素云水般柔和的目光,她鬼使神差道:

“疼。”

卿素云目光怜惜,“我瞧着也疼,明明不是你的错,父亲还非要惩罚你。我带来的陪嫁中,有一瓶非常好的膏药,一会儿我命人给你送去。”

她不敢再碰,生怕弄疼了赵似锦,正欲收回手,赵似锦的脸颊却主动贴了上去。

二人双双一怔。

赵似锦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种事,她忙离开了卿素云的手,结结巴巴道:“你……我……”

赵似锦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卿素云抿唇一笑,帮她找到了理由,“你的脸很烫,需要冰凉的东西缓解,我的手可不能一直给你用。”

赵似锦这才镇定,“多谢卿姑娘。”

卿素云坦坦荡荡道:“谢什么,你的兄长是我的丈夫,你就是我的妹妹。对妹妹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卿素云这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赵似锦心中游荡的所有旎思。

赵似锦扯着唇,勉强露出一抹笑。

风正吹拂着二人的衣袍,腰间的飘带在半空追逐、嬉戏,红色的,白色的,两个颜色格格不入,却眼看着要纠缠在一起,却被一个突然冲过来的下人打断。

赵似锦面色不善,“什么事?”

下人战战兢兢道:“小人见过少夫人,见过小姐,验尸结果出来了,棺材里的人,不是少爷!”

赵似锦勃然大惊,“你说什么?!”

下人重复道:“棺材里的人不是少爷,咱们少爷还活着。”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赵似锦强装镇定,“怎么……”

怎么可能?

明明是她看着兄长死在自己的匕首下、变成一具黑炭的,棺材中的人怎么可能不是那个废物兄长?赵似锦一时间想不明白。

卿素云没有注意到赵似锦的失态,她一直蹙起的眉头重重落下,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不是她就好。

她还等着那人回来,和她接着拜堂成亲呢。

还换身男装装不认识她。

真是长了本事了。

下人接着道:“侯爷请二位去书房,有要事商谈。”

前往书房的路上,卿素云心中的石头落地,脚步轻快。

赵似锦低头沉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自己临走前,还特意将能证明兄长身份的玉佩,捡起来放在棺材中。

还是说,父亲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消息。

直到进入书房,赵似锦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武信侯将真相全都告诉了卿素云,昔日意气风发的侯爷,在丧子后,肉眼可见地苍老起来,他恳求道:

“吾儿已死,卿姑娘,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真的……

死了?

大起又大落,卿素云面色肉眼可见的苍白,眼看着她将要摔倒,赵似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卿素云颤抖着声音:

“父亲,您说什么?”

武信侯不敢直视卿素云的双眼,“你也知道,我们武信侯府大不如从前,若是吾儿死去的消息传出,只会是压垮我们武信侯府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武信侯府倒下。”

“卿姑娘,还请你帮我们武信侯府一年。待一年后,你自可归家,我们绝不会阻拦你半步。”

“她怎么可能会死?我还没……”

卿素云紧紧攥着赵似锦的手,声音如同春日的柳絮般在空中飘忽,泪水盈了满眶,她不愿相信,她看着武信侯,期待而绝望。

“这不是真的,父亲,她一定还活着,对吗?”

没有得到答案的卿素云转而望向赵似锦,扶着赵似锦胳膊的手变成了攥,她泪眼朦胧,近乎逼问:“你兄长还活着,对吗?”

对上卿素云通红的双眼,赵似锦心中一颤,酸意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胸腔,险些脱口问一句:“你就那么喜欢我的兄长,一个废物吗?”

赵似锦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说出真相,她忍着胳膊上的痛意,哑着嗓子道:“对。”

话音刚落,卿素云露出一抹释然的笑,紧接着身体一歪,失去意识。

武信侯连忙伸出手,想要将卿素云拦腰抱起,却被赵似锦眼疾手快攥着胳膊,将她拉到一旁,扶着腰,“父亲,交给我吧。”

武信侯讪讪收回手。

赵似锦神色如常,“父亲,我先送她回房间。”

赵似锦架着卿素云,甫一转身,脸色大变,扶着卿素云的胳膊也开始颤抖——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武信侯方才看向卿素云的眼睛里,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觊觎。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

昔日她多次去秦楼楚馆,将流连忘返的兄长带回来,男客看向她时,用的就是这种眼神,她不会记错。

赵似锦的心沉了下去。

父亲,他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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