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福霞,开堂会呢!”
一道清润的少年嗓音横空劈来,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匹高头大马踏尘而来,马上少年一身绛红锦袍,在日光下烈烈灼人。
正是叶星寻。
温酿收了声,见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边氏跟前,似笑非笑,那桃花眼弯得好看,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好听,“边夫人,你这架子摆得真够大的,身上没点官职真是可惜了。”
叶星寻嘴角噙着那点子笑意,立在日头底下,将边氏那张脸蒸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怎好当众这般叫她?!
边氏祖上三代都是沣县种地的庄户人,她爹叫边老憨,她娘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嫁人前叫大秀,嫁人后叫边老憨家的,但她爹不识字,她七岁那年,县里造册,她爹请村里的老秀才起名,老秀才收了二升麦子,看着天边的晚霞,张口就给她起了这个名。
边福霞。
听着喜庆,可一出口就是一股子泥土腥气。
她十五岁那年,县里来了个选丫鬟的官媒婆,专挑模样周正的姑娘往府城里送,她爹把她卖了八两银子,签的是死契,她哭了一路,进了府才知道,那八两银子是她这辈子花得最值当的一笔钱。
她在府里学了规矩,学了穿戴,学会了怎么拿帕子掩着嘴笑,她看着府里的小姐们,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婉啊娴的,听着就像是画上的人。
而她呢?一听就是庄户人家出来的。
后来她攀上了借住府里备考的叶嵩,从边福霞到举人夫人,再一路到如今的太常卿夫人,她用了整整二十年。
她从不提娘家事,宴上逢人问起,只说“祖籍沣县,小户人家出身”,小户人家,这话说得巧,听着像是败落的书香门第,谁能想到是刨土坷垃的泥腿子?
偏偏这个逆子,同他知书达理的哥哥全然两样,从会说话起就不叫她娘,张口闭口边福霞。
头一回听见的时候,她差点背过气去,抄起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打,他跑得快,边跑边回头喊“边福霞打人啦”,喊得阖府的下人都憋着笑,让她在众人面前都没了脸面。
她怒极,换了全府下人,但他越长大越不像话。
少时在墙角抓了条菜花蛇,趁她去老大屋里换床褥,放在她的枕头下,她回屋午睡,魂都下飞了。
还有一回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野狗,又脏又臭,在她给老大做的新衣上踩了好几个黑爪印。
她天天提心吊胆,实在受不住这个魔童,便想着把他打发出去,那时叶嵩官位不高,国子监读书名额只有一个,她二话不说,把那名额给了老大,把叶星寻撵到郊边书院住读,隔三差五见一回,才算清静。
谁知书院也容不下他。
夫子隔五日必会来信,上课睡觉,下课爬树,大半夜带着一屋子宿生去林子里抓蛐蛐,够知了猴,把书院搅得乌烟瘴气,要他们速速领回,莫误他人。
边氏不想瞧见他,怕他,更恐他给老大带坏,十二岁那年,她托人给他报了名,把他送去北边边军,送走那天,她站在府门口,看着他骑着马头也不回地走远,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若是能为国捐躯,也算是为家添了荣光了。
可他十七岁不知犯了何军规,又被遣回来了,幸而他自己提出要搬出府住,她二话不说就应了,第二天就让人收拾出一处别院,这才相安无事到至今。
谁知道今儿个下聘的日子,这冤家又跑到这儿。
四下都是探着脑袋瞧热闹的笑声。
边氏站在这破落小院的门口,身后是穿戴齐整的丫鬟,头上是赤金点翠,可那些笑声一响起,她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十五年前那个刚进府的丫头,浑身都是洗刷不掉的土腥气。
身上的锦缎也变得扎眼起来。
她又看了眼前,她就是比这样还破落的门楼里走出来的,就是在这样的院墙下长大的。
她拼命想要忘记的东西,此刻全都被翻了出来,摊在日头底下,供人取笑。
边氏想怒斥,但他小时的顽劣令她心有余悸,他越大,她越不敢与他正面起冲突,翕张着唇也没说出话来。
孙臻见叶家太太脸色不好,心下虽快意,却也知这亲事不能当真搅黄了。
她轻轻拍了下叶星寻的胳膊,给了台阶下,“这孩子尽会说笑,你娘哪里是摆架子?分明是给咱们阿酿撑场面来的,带这么多丫鬟,那是重视嘞。”
正巧院中礼担已抬得差不多了,她顺势上前搀住边氏,又冲温酿使了个眼色,“阿酿,快把太太请进屋坐,站这风口里说话,仔细着凉。”
温酿觑了眼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人,又看了看边氏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将方才冲到嘴边的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睫,低低喊了声“太太”,伸手虚扶着边氏的胳膊,将她往院里引。
——
忙活了好一通,两家人这才正式落座。
堂屋不大,塞了这许多人,愈发显得满当,温酿随着孙臻里里外外张罗着,端茶倒水,脚下片刻不停。
叶嵩接过茶盏,啜了一口,笑呵呵道,“这就定下了,六月二十八,日子是我托钦天监里的故友算的,保管是顶好的吉日。”
钦天监乃朝廷掌天时历法之所,专为皇家择吉、观星、定节气,寻常人家哪里攀得上?
温青槐听得这话,忙将茶盏搁下,拱手奉承道:“亲家大人的人脉真是广,连钦天监的人都认得。”
边氏神色已缓了过来,丈夫和大儿都在身侧,她一下有了主心骨,眼尾微微上挑,“钦天监也不算什么,我们家星月本来也嚷嚷着要来,偏巧前些日子公主府送来名帖,邀她今日过府赏芍药花,到底是天家颜面,不好推辞。”
又是钦天监,又是公主府的,哪像是在闲话家常?像是在亲家面前有意显摆。
叶星忱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垂眸饮茶,并未言语,长辈议事,晚辈再有异议,也不得僭越,这是自幼习得的规矩。
叶星寻正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模样,挑眉轻笑,“叔父伯母,依我看,你们若不把皇太后搬出来,今天是聊不下去了。”
温家人皆垂首翘了下唇。
“竖子!”叶嵩一巴掌拍在叶星寻的大腿上,“口无遮拦!”
他掌心拍下去,自己先龇了龇牙,这小子皮肉紧实,每次打他都跟打在石头上似的,震得掌心发麻。
“你说你今日来做甚?”
叶星寻面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目色却往温酿脸上绕了下,“来下聘啊。”
“你不是最不喜这等繁缛之事?”叶嵩不想与他胡搅蛮缠下去,转了话锋,对边氏道,“夫人,你那些锦匣里的宝贝给亲家了么?”
边氏见丈夫开了口,也不再拿乔,扬声道,“来人。”
那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在堂屋中站成一排,边氏一一点头示意,丫鬟们便依次打开手中的锦匣,满屋瞬间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边氏起身,从那锦匣中取出那对羊脂玉镯。
镯子在她指尖泛着温润的光,她牵起静立在旁的温酿的手,将那镯子往她腕上套去。
“既然忱哥儿瞧中了你,那我这个做娘的,也无话可说。”她语气淡淡的,“往后与忱哥儿安生过日子罢。”
羊脂玉,白得发腻,润得发沉,是上好的料子,可太凉了,怎么也捂不热,就那么冷冷地箍在她腕上。
温酿垂眸看着那镯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拒。
她想把这镯子褪下来,放回那锦匣里,说一句“太太不必勉强”,她不要这冷冰冰的东西,也不要这门让她娘家人被人看轻的亲事。
可她抬眼时,正对上母亲的目光。
孙臻站在那里,眼眶微微泛红,眼里满是殷殷的期盼,那目光水盈盈的,轻轻一晃就要溢出来。
温酿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这门亲事,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爹娘的指望,是温家的体面,是弟弟将来进城读书的依靠,她若拒了,传出去只会说是温家不识抬举,是她不知好歹。
到头来,受罪的还是爹娘。
温酿垂下眼帘,任由那只冰凉的镯子箍在腕上。
“多谢太太。”她听见自己说。
镯子在腕上微微滑动,凉意一直往下渗,一路渗到心里去了。
边氏睨她垂眉低首,不似方才在门口时那般倔样,心气稍顺,转头问道孙臻,“你们的嫁妆准备得如何了?”
两家结亲,嫁妆讲究的是不能差太多,叶家送了这许多来,温家若拿不出点像样的东西,总是说不过去的。
孙臻当初准备的两个银镯,几床喜被,四身衣裳是绝对拿不出手的了,只讪讪道,“太太,正备着呢。”
“可有礼单?”边氏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紧不慢道,“我也可以把把关,毕竟往后是嫁进我们叶家,太寒酸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手镯实在太凉了。
村里结亲,谁家见过什么礼单?不过是成婚那日,几口箱子抬过去便罢了,总不至于还要写清楚随嫁了几双罗袜罢?
便是有些人家讲究些,也是成婚当日随嫁妆一并送去的。哪有婆家手伸这么长,提前来查验的?
说到底,还是瞧不上她们家,觉得好欺负罢了。
温酿睃了娘亲一眼,娘虽随爹黜官落于此地,可这些年村里人待她,多少还留着几分对官娘子的敬意。何曾被人这般刁难过?
温酿指尖抚过腕上那冰凉的玉镯,忽然弯了弯唇角,抬眸,“太太,今日您说的再难听的话,我们一家都听全了,日后的几句闲话,难道还能有比这更不中听的?”
话音落地,满堂一静。
叶星寻斜倚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勾起,桃花眼里漾出几分兴味。
叶星寻:更想抢了[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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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斗百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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