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他露出一个微笑,站起身来,从那人人身上跨过,径直走到阶前,老老实实跪下磕头认错,“儿子有罪。”
崔仙送兴致缺缺地将目光收回,转到赵天佑身上。她对这种皇家内斗毫无兴趣,也不想知道濮阳王为何殿前失仪,当众打人。只见赵天佑脸色苍白,身形摇晃不止,她眼神一凛,知道这样的场合,赵天佑是断然不能失态的,朝赵天灵使了一个眼色,也不顾她反应过来没有,脚步放轻,借巨柱掩蔽身影,绕到赵天佑身后。
赵天佑宛若秋风落叶,摇摇欲坠,她向前一步,用肩膀抵住赵天佑的肩胛,让他的身体得以支撑,手顺着宽大的袖筒遮掩,握住了他的手。
宽大的手掌几乎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像是钻进了一整块裸露在寒风中的冷玉,手心的中的冷汗让他的手变得有些滑腻。
赵天佑几乎是在崔仙送靠过来的一瞬便转过头来,见是她,紧绷的神经渐渐弛缓下来,随即唇角扬起一丝苦笑。
崔仙送眉目含着显而易见的忧虑,低声道,“殿下。”
赵天佑摇头,也低声回应:“无事。”
说完这两个字后,闭口不言。
幸而众人目光皆汇集在濮阳王身上,并没有人发现这殿角的插曲。
赵天佑的情绪缓和过来后,脸庞仍苍白无血色,但身体已经能支撑起自己稳稳地站着,遂放开了崔仙送的手,自行站稳,目光带着一丝怜意地望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
崔仙送看着他眼中流露的情感,又望向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目含忧虑。
殿下的性子,未免太过绵软。
*
赵煊茂跪了许久,未听闻皇帝发落于他,地面上虽铺了绒毯,寒意一阵一阵往膝盖里头钻,冷的发疼。冷痛交织,贲张躁动的血脉逐渐平息,撑在地面的双掌紧握成拳。
他向来不争不抢,昨日也向几位兄长袒露自己未有争位的想法,没想到他们压根不信,不依不饶,竟设下如此人品低劣的局——那身穿绛纱圆袍,太监模样的人一靠近,他便有所感知。可万万没想到,他假借倒酒,口吐污言秽语,意图激怒他。
即便他心知肚明这是冲他来的算计,可为人子,怎能在母亲被折辱时隐忍不发。
今日的事,他不后悔。
“殿前失仪,杖责六十。”皇帝的声音沉沉。
或许是这些年认清了自己不受宠爱的事实,赵煊茂从跪下认罪那一刻开始,就未对皇帝有过期望。可当这责罚落下时,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失望。
“臣接旨。”他重重一叩首,起身,转向宣明殿殿门。
鬼使神差,他望向崔仙送的方向,不知为何,他想知道她看到自己失态,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那条长案空空,目光一转,她站在赵天佑身后,神情专注地看着赵天佑。
心胸一堵,见赵天佑面色苍白的望来,眸中似有惧意,心中冷笑。
这便怕了。
见他站定,督刑的太监恐他抗旨,自己会遭受责罚,硬着头皮催促道:“殿下。”
赵煊茂收回眼,冷冷地看了太监一眼,转头便向殿外走去。
他趴在条凳上,行刑的太监递来一块白色布巾,赵煊茂看着布巾眉头蹙起,没有接过来。太监凑来低声解释道:“小王爷,这块布是新的,咬在嘴里可以护着舌头。”
赵煊茂知道他是好心,伸手接过白巾咬在口中。
行刑的太监见他配合,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伸手将他捆在条凳上。
六十杖,一杖不落。
他硬生生撑了下来。
腰臀处已失去知觉,不用看都知道定然是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额头上落下滚滚的汗珠。
齿根几乎被咬出血,口腔中满是血腥味。
此刻,他忽然有些感激那个提醒他咬白巾的太监,方才棍杖落在身上时,他耗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制住自己对抗这股痛意,若不是口咬白巾,只怕他在不知不觉中会把舌头咬掉。
行刑的几个太监也是个机灵的,行刑前便遣人去寻赵煊茂的随从。此刻赵安大步跨进这个院子,身后跟着数名随从,行礼道:“殿下。”
赵煊茂听见赵安的声音,牙关一松,口中白巾掉落在地上。熬了一场杖刑,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都觉得煎熬至极,但还未回到自己的地盘,不敢有一丝松懈,强打起精神预备起身,不料下半身毫无感觉,一时不防从条凳上掉落,赵安忙上前接住,将他移了回去。
“罢了,直接抬着这凳子将本王送回去。”他也顾不得丢人不丢人,回去处理伤口要紧。
赵煊茂的随从皆人高马大,身强力壮。
抬一个条凳加上一个赵煊茂,也十分轻松。
几人浩浩荡荡地抬着条凳往回走,途中,赵安还不忘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来。赵煊茂的伤口不难处理,在北地行军打仗时,再重的伤赵安等人都处理过,只是北地物资匮乏,处理伤口的手段粗糙,只求能保住性命。眼下在金陵,有现成的太医可供驱使,自然要处理精细些,免得留下什么伤病。
赵煊茂被安置在偏殿,被移在一张矮塌上,掀开衣摆,臀部的血肉与白色里衣黏在一起,他们本想找个宫女来处理这等私密的伤处,又想起往日赵煊茂不愿女子近身,若是有人犯了忌讳,便会大发雷霆,只能亲自上阵。几个粗枝大叶的老爷们,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里衣从伤处撕开,赵煊茂已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并未察觉到这一切。
身上一会儿冷得打颤,一会热得流汗。
太医来时,忙从药箱中取出工具将伤口细细处理了一番,又查探脉象,知道他是得了高热,忙开了一副退热的方子。
赵安命人熬了药,小贵子服侍着赵煊茂吃下后,他沉沉入睡。
“今日是王爷大喜的日子,怎么脸上不见喜色?”赵煊茂半睡半醒间听到这个声音,混沌中惊疑不已,他还记得半刻钟间自己还在受刑,怎么好端端的又在成亲。
意识渐渐清醒过来,他发现自己站在王府前。
整座王府红绸满架,宫灯高悬。再一低头,身上穿着朝服,四顾环视,王府外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方才听见的那句话便是其中一人说出来的。他回头去看王府,是三年前皇帝封王时赐下的府邸,门匾上写着濮阳王府四个大字,这座府邸他只来过一次。
身体自行动了起来,他对此并不陌生。
来金陵前,就做过的类似的梦。
把新嫁娘迎入府邸后,拜过天地、宗庙、皇帝以及母妃的排位,最后二人被送进了洞房。卧房中铺天盖地的红色压来,胸口闷堵,喘不过气儿来。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挑开新娘的盖头,而是在桌旁自顾自地坐下,提壶倒了一杯茶,自斟自饮。
新娘或许等得有些不耐烦,自个儿掀起盖头,放在一旁。
赵煊茂想看清这新娘的容貌,奈何他虽在这具身躯之中,却并不能支配它。余光瞥见新娘走到桌边,拿起酒杯,倒了两杯酒。细腻白皙如葱段般的手指上染着大红的蔻丹,推着一杯酒,将那杯子送到他面前。
“我知道,是我强嫁于你。但事情已成定局,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喝了这杯交杯酒罢。”红烛影影憧憧,他抬起头来,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两片嘴唇鲜艳如火,与这满目红色的卧房契合。
赵煊茂暗暗吃惊。他虽不受宠,但到底占了一个帝王之子的身份。皇帝极为看重皇家颜面,强嫁给他这件事本身就会折损皇家威信,脑中闪过数人的影子,他把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
那只手又把酒杯往他身前推了推,“王爷。我是真心想与你做夫妻的。”
“或许王爷不记得,一年前,城外竹林,王爷曾经救过一个人。”回忆起这件事,新娘的声音变得温柔遣倦,即使是作为看客的赵煊茂,也能感受到她话语间流露出的毫无保留的情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我听闻近日陛下有给殿下选妃的意图,便朝陛下自荐。没想到陛下同意了。”
“若是我知道殿下如此抗拒这门婚事,或许……”
赵煊茂没能继续听下去,腰臀间的巨痛让他从梦境中抽离出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安察觉到他醒来,忙近前来解释:“殿下,太医嘱咐,殿下这伤口每隔一个时辰撒一次药粉,或许会有些痛。”
他微拧着眉头,没有说什么。
赵安继续撒着药粉。
这等疼痛与在北地打仗时所受的伤根本不算什么,想到方才的梦,他开口:“赵安,去查查,金陵中是否有哪家女儿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并且在父皇面前还能说得上话的。”
赵安领命,将药粉递给一旁侍候的小贵子,示意他接替自己,便要退出大殿却办这件事。
赵煊茂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道:“查查城外竹林近几年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此梦前后串联,定非空穴来风,只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竹林救下过什么人。
难道那女子是认错了人?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心口那块儿极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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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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