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青白色的手腕从月光照不进的阴影里突兀地出现。
草丛被压折了一片，暗色的液体无声地蔓延，两人同时捂住嘴，怕惊扰了那片寂静。对视一眼后，长孙萦用气声说道：“还是先不要贸然上前了，万一留下什么痕迹就说不清了，先报官吧。”
“书院这边怎么办？”
“他们为了声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先报官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走吧。”
......
刑察司和衙门都大门紧闭，她们只得又折回接云书院。缪辛也没了主意，颓然地抱着头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冷静片刻后，她发觉长孙萦一路上似乎都没怎么说话，便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件事还能找谁解决呢？”
“不能找长辈，我怕他们太小题大做了；也不能找小辈......”
长孙萦挠挠头，也是满面愁容，随口提了一句：“总得找一个我们都信得过、也信得过我们的人......龙厌青？”
“龙厌青......”
两人同时噤声，缪辛起身，先向前走了几步。长孙萦会意，与她一同前往龙家。
此时距子正时分只剩一刻钟。
龙厌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睁着眼睛。门外传来下人的通传：“公子，有位小姐自称姓缪，说有要事找您，希望您能立刻见她一面。”
“让她进来吧。”
他起身穿了件外衣，裹紧后开了房间的门，来人确实是缪辛。
“这个时辰来找我，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倒在接云书院的草丛里，我们没敢上前，觉得该找个外人来作证——证明不是我们做的，这样会比较好。”
“我们？”
“这个说来话长。”缪辛又道：“那人不像还活着的样子，但也不一定，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可以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缪辛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先提条件！”
可龙厌青继续自顾自，说道：“以后你不论做什么，都要叫我一起。”
缪辛的脸色一言难尽，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你连雷弋的相亲宴都要去。”
“是。”
“你在害怕什么呢？不会是被人绑架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接云书院里不是还有个出了意外的人吗？我们快去看看吧。”
......
看到脑后和身下均是一片鲜红的人是谁的时候，缪辛和龙厌青同时发出一声惊呼，而长孙萦则连忙示意他们小点声。
“你们怎么回事？这是你们认识的人？”
准确的说，不止认识，还是缪辛和长孙萦未来的族人。
“她叫庄矾。我跟她也是刚认识的，见过一两次罢了，你应该听说你哥的喜事了吧，这就是你未来的嫂嫂。”
长孙萦失笑，脸上一会是不可置信，一会是嘲讽和不屑一顾，“她姓庄，她是我未来的嫂嫂？开什么玩笑！”
“有什么恩怨也得等人活着才能了断，先救人吧，好吗？阿萦，来，搭把手。”
等到他们把人从草地抬到平地上，有守卫从远处冒头，紧接着便传来一声喝喊：“喂！那边的人干什么呢？！”
......
不一会，书院这边请来了大夫。院长认识缪辛，为免他们被误会，也为了护住他们的声誉，只将他们叫到一旁，叮嘱了几句，便把人送走了。
已经不知道是几时几刻了。缪辛只觉得筋疲力尽，摸了摸怀里的卷轴——还好好的，也算是有一点收获。
三人在路口分别，缪辛与龙厌青同路，长孙萦独自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路上，缪辛想到了长孙萦对庄矾的态度，又念及长孙萦一向信任龙厌青，便开口问道：“为什么阿萦好像很讨厌庄小姐的样子？”
“不知道，可能是不喜欢姓庄的人吧。”
“我不信，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龙厌青耐心解释道：“我和她只是在某些方面同病相怜罢了。”
快到缪家时，龙厌青牵了一下她的手，但很快松开，趁她不注意又牵了一下，又松开。缪辛觉得无聊，索性纵容了他的试探。
“你心情不错啊，不如趁现在聊一下绑架的事情？”
“哪有，我心情很糟糕的。”
“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其实习惯说反话？”
龙厌青停住脚步，缪辛回头看他，两人一前一后停在对方的不远处，中间隔着茫茫夜色，安静又危险。
“你发现了啊。”
“是因为我很让人讨厌吗？”
“如果我说是，你会很高兴吧，一切又在你的掌控之中了，你会觉得自己再一次看透了我、看透了这一切，但是你每次不留情面的指出事实，又极尽坦诚的指出自己的不足，你让我们以何种心态自处呢？”
“我只是不想欺骗自己。”
“可是总有人想欺骗自己，总有人不想面对现实。”
“我知道”，缪辛慢慢走到他身边，“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某一天我想通了，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不继续下去的话，我怕是连自己有没有想通都无法确定了。”
“其实我也不应该擅自评价你，我只是......我有点头晕了。”
“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看左右，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能抱一下么？我要自己走夜路，很可怕的。”
“你又不是没走过。”缪辛端着一副义正严辞、刚正不阿的嘴脸，说出来的话比未知的夜色更伤人心。
龙厌青闻言，低头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物，还真就这么转身走了。
只是没走几步，背后便传来一声：“这个给你。”
她把自己外层的衣衫脱下来，扔给龙厌青。这个人的背影太落寞了，缪辛还是决定做回好心人。
“谢谢。”龙厌青咧着嘴笑了下，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白梅枝头的初雪、溪水洗涤后的青石、微风轻拂过的垂柳，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朝气。
他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因着他这一笑，让缪辛陷入了回忆的囫囵，一晚上翻来覆去，还没睡着天就已经亮了。待她赶走无数个龙厌青破碎的身影，睡乡才为她敞开大门，把她吞了进去。
另一边，龙厌青回到龙家后便瘫在床上，搂着缪辛的衣衫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天亮。起床时他还感慨自己竟然一夜无梦。
厅堂里早已有人等着，是救了庄矾一命的那位大夫。
......
缪辛醒来时，朦胧间看到龙厌青正坐在房中的凳子上，便先揉了揉眼睛——显然还没彻底睡醒。而对方见她有了动静，便起身走到床尾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盯着她看，一副立志要把她盯醒的架势。
被盯着的人踹了他一脚，让他滚出去。
“庄小姐怀有身孕，此事你可知道？”
“什么？！”
她从躺着瞬间变成了坐着，几缕头发从肩膀散落，龙厌青别过了头，面对着空气说道：“是救她的大夫说的。目前应该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加上庄小姐的话，是四个。”
“还有，你不觉得她倒在那个地方的草丛里也很蹊跷吗？谁会在深更半夜约一个学生在那里见面，还把她打伤？”
“你的意思是，是那个男人干的？”
“我们抬人的时候，鲜血还在往外流着，庄小姐也尚有呼吸，这就说明肯定跟我们三个没关系了。”
缪辛将认识的人一一数了个遍，发现能被排除嫌疑的还是少数人。
更棘手的是，今日已是十六。水族人若要成婚，便须在今日的相竹宴上喝竹根酒、刻竹立誓。龙厌青说，缪宗长以及一众人已经在准备了。
“今晚的相竹宴，庄小姐是逃不过的，对么？”
“她可以不来，只要她放弃与水族人成婚。”
“相竹宴这么重要啊。”
“重要程度堪比大巫师的生辰日。”
缪辛却想到昨天她陪雷弋在雷家门口等的时候，分明见到有大夫从里面出来，“你确定她怀有身孕吗？庄小姐昨天下午是在雷家做的身体检查，虽然雷弋不在吧，但雷云舟肯定是在的，他要是知道庄小姐已有身孕，还能允许她嫁给雷弋吗？”
“雷家主在那不代表他一定会知道啊，而且，万一，我说的是万一，雷家主为的就是这个呢？”
“不会吧......”缪辛捋了捋头发，又摸摸鼻子，眼神也是飘忽不定，反驳的话自然是没什么底气。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想过，但是......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难怪雷弋突然说自己不想成婚了”，缪辛喃喃道，“不会跟这件事有关吧。”
还有那截无缘无故出现在陈水寺里的人脸竹、从正殿里出来的两个人、偏殿明显有人来过的痕迹......缪辛只觉得事情乱作一团，完全理不清楚了。
龙厌青打了个响指：“不如，我们先去看看庄小姐的情况，再下定论？”
“可以，但是你能不能先出去。”
她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龙厌青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背起手，大步离开了房间。
而等他走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消失在了日光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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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害·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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