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有人把整座城的水龙头都拧开了。
陈野的电动车在积水里打滑,车灯只照出前方一米的路。保温箱绑在后座,塑料壳被雨水泡得发软,他用左手死死按着,右肘的纱布又渗了血,黏在袖口上,一动就扯得生疼。
订单备注就一行字:别问,别停。
地址写的是“城西废弃医院”,可地图上根本没这地方。他靠导航拐进一条荒道,路尽头是铁栅栏,锈得像被血泡过,铁链缠了三圈,锁头是老式的铜扣,边缘有磨损的齿痕——和他口袋里那枚铜片一模一样。
他没犹豫,翻墙。
墙内是断壁残垣,玻璃碎了一地,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地响。哭声是从三楼传来的,断断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他踩着腐朽的楼梯往上,每一步都踩出灰尘。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秦九蹲在门边,刀插在地板缝里,左手正撬着门锁。地上散着烧焦的布娃娃、小鞋子,还有半截铅笔,笔尖还带着橡皮屑。
陈野推门进去时,秦九猛地转身,刀尖直指他咽喉。
“你也是来灭口的?”秦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陈野没动。保温箱的水珠顺着箱角滴在地板上,啪、啪、啪,像秒针。
“我送药。”他说。
秦九盯着那箱子,没动刀,也没收。他右臂内侧的疤,在昏光下像一条爬行的藤,蜿蜒到袖口。
“抗抑郁药。”陈野低头看单子,“收件人:林秀兰,护士长。”
秦九的呼吸停了。
他喉咙动了动,刀尖偏了半寸,没戳进陈野的皮,却戳进了地板。
“你……认识她?”
陈野摇头:“我不认识。订单是系统自动派的。”
他把保温箱往前推了半寸,箱盖没锁,一缕热气从缝隙里飘出来,带着点药味,还有点……奶香。
秦九盯着那缕气,眼眶突然红了。
“她……还活着?”他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她去年就走了。”陈野说,“这是她生前最后一张处方。”
秦九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捡。他蹲下去,手指碰了碰地上那半截铅笔,笔身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小月。
那是他妹妹的名字。
他妹妹死在那场火里,那年她七岁,护士长抱着她冲出来,衣服烧了一半,手里还攥着一张产检单。
“你妈……”秦九抬头,眼珠发红,“是不是叫陈秀兰?”
陈野愣住。
他没答。他只是从湿透的雨衣内袋,摸出那枚铜片。铜片在掌心发烫,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秦九看见了。
他猛地后退两步,撞翻了墙角的铁桶,哐当一声,惊起几只老鼠。
“你……你他妈……”他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他妈是那个孩子?”
陈野没说话。他只是把铜片放回口袋,转身要走。
“等等!”秦九扑过来,一把拽住他衣领,“那药……是谁让你送的?”
陈野低头看他手上的疤,又看看地上那张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护士证——上面的照片,是林秀兰,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脸,被火烧没了。
“我不知道。”陈野说,“订单是系统派的。”
秦九松了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喘得像要断气。
“系统……”他笑了,笑得嘴角裂开,“系统能知道她死前开的药?系统能知道她临死前……在等谁?”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周世勋。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按了挂断。
他把手机塞回兜,从地上捡起刀,刀尖朝下,慢慢插进地板。
“你走吧。”他说,“别回头。”
陈野没动。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秦九没看他,盯着墙角那堆焦黑的玩具。
“因为……”他声音低下去,“我妹妹死前,也有人给她送过一盒饺子。”
他顿了顿。
“那盒饺子,是她最后吃的东西。”
陈野转身,走向楼梯。
身后,秦九突然开口:“那药……你别交出去。”
陈野脚步没停。
“她死前,说……”秦九的声音裂了,“说等一个穿红雨衣的人来拿药。”
陈野停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红雨衣。
雨还在下。
他没回头。
他走下楼,推开铁门,雨砸在脸上,冰得像刀。
他没走远。
他站在墙外,靠在铁栅栏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片。
铜片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见铜片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1998.3.17,陈秀兰,父亲:周世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铜片塞回口袋,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废弃医院三楼的窗,突然亮了。
一盏灯,无声地亮了。
灯下,秦九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产检单的残片,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他喃喃:“妹妹……你等我,快了。”
窗外,雨声渐密。
一只野猫叼着半块鱼排,从墙角窜过,尾巴扫过一滩积水,涟漪荡开,映出半张女人的脸——穿着护士服,怀里抱着婴儿。
那张脸,和铜镜里苏棠年幼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风穿过破窗,吹动墙角一张被烧焦的照片。
照片上,是林秀兰,和一个婴儿。
婴儿的襁褓边,绣着两个字:陈野。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别让他知道,他是周家的种。”
风一吹,那行字,碎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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