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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晴光入案

灶冷烟清,已是第四日。

自寒食断火,安娘送来的枣糕麦糕,初尝尚有余甘,连日冷食,餐餐如此,滋味便日渐寡淡。更要紧的是这具娇养出的身子,受不得连日寒凉。不过数日,她脸色便失了血色,唇色淡白,眼底漫上青影。教几人习字时,只得悄悄以掌心抵着小腹,方能勉强凝神。

小莲心思细,最先察觉,悄悄去讨了块老姜,想给她煨点热水。安娘却摇头:“好孩子,不是不疼惜二娘子,只是这节骨眼上动火,便是破了祖宗规矩,不吉利。再忍忍,明日——明日太阳一落山,便能开火。”

小莲只好将姜片切薄,递与她:“二娘子,含一片,能顶些用。我小时怕冷,娘便是这般教我的,睡前含上一片,肚里便像揣了个小火炉,能睡安稳些。”

她看着掌中浅黄微卷的姜片,辛辣之气扑鼻。心一横,捏起一片压在舌下。起初是生猛的辣意,激得鼻酸眼涩,待那股蛮劲稍驯,竟化作丝丝暖流,顺着喉管蜿蜒而下,悄然渗进寒湿的脏腑。

那一夜,口中断续的辣意与腹内持续的温热交织,竟驱散了几分雨夜的寒寂。她难得拥衾而眠,虽浅却稳。

寒食禁火,禁的不仅是灶火,仿佛连人心里的活气也跟着一并封存了。直至清明傍晚,日头将坠,天边抹上一痕暖橘。安娘早已立在灶前,手持茅草细柴,神色郑重。火镰轻击,几点火星溅落,倏地亮起微光。她小心呵护,引燃茅草,架上细柴。

“轰——”

橘红的火苗终于在灶膛里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锅底。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随之苏醒,暖意迅速弥散,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季云卷”立在灶门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簇火,鼻尖一酸,竟泛起一阵想落泪的冲动。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暗交错,却并未驱散眉宇间的凝滞。那不是悲,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对温暖与熟食的深切渴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二娘子,稍等,先沏盏热茶!”安娘声音轻快,动作更是麻利。一碗热茶下肚,已觉熨帖。

不多时,一碗熬得浓稠雪白的热粥便端到了面前。紧随其后,是热腾腾的炊饼,碧油油的青菜,还有那碗盼了许久、咕嘟冒泡的红烧肉…

她双手捧住,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一路熨帖到冰凉的指尖。深深吸一口米香,小心呷一口。温热的粥液滑入被冷食折磨多日的胃袋,像一股温柔的暖流,瞬间包裹了那片寒湿凝固之地。待腹中暖意渐生,她才执起炊饼,夹起青菜,又舀了一勺颤巍巍的红烧肉。

她吃得有些急,额角沁出细汗。安娘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不住夹菜:“慢些,管够。”

这一顿饭,安静而香甜。碗筷轻响,咀嚼有声,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珍惜与满足。灶火正旺,将每张脸映得红润,连日的苍白也为之一扫。

深夜,雨又悄然而至。淅淅沥沥,似天地低语。老人说,清明雨是魂灵借着水汽,回来探望尚在阳世的亲人,作一年一度的、湿润的告别。可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暖意。腹中有暖食垫底,连雨夜的湿冷都显得遥远了几分。她听着这单调的雨声,反倒像听了场天然的安神曲,竟难得睡沉。

直到日上三竿,雨犹未歇,湿冷才透过窗棂将她催醒。她拥被坐起,禁不住打个寒颤。楼下堂屋,秀儿已在沙盘前练字,手握树枝,一笔一划写着“金魏陶姜”,专注得未闻她下楼的脚步声。

小莲小翠见她,忙迎上。小莲端来一直煨在灶上的热粥,眼底心疼:“二娘子,雨寒气重,您身子才松快,不如今日歇着?”

小翠也点头:“是呀,我们绝不偷懒,定把字练熟。”

她接过温热的帕子,蒸汽氤氲。摇摇头,在桌边坐下。粥熬得稠糯,酱菜爽口。一小口一小口,暖意顺着食道蔓延,驱散骨缝阴冷。这身子终究娇贵,一场寒食,几日冷雨,便受不住。可娇气的是躯壳,非她慕祺祺的灵魂。

“无妨,躺久了骨头更懒。”她放下碗,语气温和却坚定,“教你们识字是正事,岂能因我耽搁?活动活动,出点汗,好得更快。”心中却已将“强身”一事,悄然排上日程。这副承载她未来的身躯,必须强健起来才行。念及此,肩上无形的担子,又沉实了一分。

不知何时,檐下滴水声渐歇,云翳散尽。一缕薄金似的日光,斜斜照进堂屋,恰好落在沙盘旁,将几人稚嫩的笔画映得清晰,也将微尘照出静谧的轨迹。

潮湿泥土气混着草木清气,从门缝幽幽潜入。她深吸一口,肺腑为之一清。这漫长的寒食,总算熬过去了。

再睁眼时,天色澄澈,日头高悬。一辆马车停在庄前。

李嬷嬷率先下车,掸了掸衣襟,目光挑剔地扫过院落。紧跟着,是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是原主的兄长季泽川。淡青直裰,薄纱外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疏朗,只神色间却是惯有的疏离与审视。

二人甫一入院,便见到了与预想截然不同的景象。

树荫下,她端坐旧木桌前,手持书卷。对面秀儿、小莲、小翠三人亦规规矩矩。她声音不高,但清晰温和,正讲解着什么,偶作停顿,向三人发问。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发间肩头跳跃,竟有几分……恬静专注之意。那张惯常胖嘟嘟的脸庞瘦削了些,粉润褪尽,只余苍白。眉眼间的浮躁气倒是沉静不少,一身肃静旧袍,竟隐约有了几分舒儿当年的清隽。

季泽川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

他至今记得那个午后。

管家牛利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乡下人禀报事务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斟酌。可话里的内容,却让季泽川执笔的手悬在了半空。

“……二娘子在庄子上,日日读书习字,很是勤勉。前些日子,还收了小人家的小丫头做学生,正经行了拜师礼,教那孩子识字。”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季泽川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读书?教学生?这与他记忆里那个见书皱眉、闻学撒泼的庶妹,判若两人。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牛利为了讨赏,编了些不实的消息。可牛利掌管庄子十余年,素来老实,断不会为此等小事欺瞒。

荒谬。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亲眼看看。

他挥退牛利,独坐良久。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墙书架上。恍惚忆起离府前,她在父亲面前磕头讨书的模样——额头抵着冷硬地砖,声音却异常坚定:“女儿想读书,不想再做愚不可及之人。”

彼时他只当是胡闹,随手拣了几本启蒙典籍,连字帖也是自己废弃的旧物。谁知她竟真读了起来,还教起了旁人。

季云卷,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是认清了处境,欲挣一条体面的出路?还是说……这又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只为攒下“洗心革面”的筹码?他猜不透。但心底那点因她过往而积存的厌弃,似乎被这消息撬开了一丝极细的缝隙。

此番前来,他已做好见她荒废度日,或装模作样的准备。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树荫下,她端坐旧案前,手持书卷,对面秀儿三人规规矩矩。她声音不高,清晰温和,偶尔发问。

这般“教学”景象,竟似模似样。

李嬷嬷跟在季泽川身侧,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她眯眼打量,心里冷嗤一声:教下人识字?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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