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一声轻唤,虚弱,却似冰棱砸地,骤然打断了柳姨娘暴怒的话音。
柳姨娘愕然转头,眼底怒火未熄,泪水却已滚落腮边,声音满是悲愤:“卷儿,她险些亲手害死你!这等背主反噬的恶婢,留着便是祸患,为何不除!”
她微微摇头,目光沉静地掠过刘大夫与小翠。刘大夫会意,当即收起药箱,拱手道:“娘子既已无碍,老朽先回后院听唤。”言罢,转身退去。
小翠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只淡淡一瞥,道:“你也出去,在廊道口候着,无我吩咐,不许放任何人近前。”
“是……是,奴婢遵命。”小翠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还细心将门扉虚掩。
她轻拍身侧床榻,示意柳氏坐下,自己则缓缓靠向床头。
“娘,且稍安勿躁。”
她压低声音,缓缓拆解当下的困局:“小翠、小莲,皆是宋氏安插之人。眼下在庄中,打杀小翠,无论寻何等缘由,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季府。”
“届时宋氏有的是手段颠倒黑白,反咬我们苛待下人、滥用私刑,甚至刻意栽赃、残害府中奴婢。”
她眸光微沉,道出最残酷的现实:“眼下之势,这人,我们打不得,也杀不得,更半点风声漏不得。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柳姨娘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被强行压下,心底只剩沉沉郁结与不安。
她顿了顿,扫向门外,声音压得极低:“您静心想想——您被禁足,怎会‘恰好’听见墙外闲谈?心急出府,车马院怎会‘恰好’无人盘查?一路之上,仆妇丫鬟又怎会‘恰好’视若无睹?”
一连数问,层层剥开伪装的假象,每一句都戳中疏漏与蹊跷。
不等柳姨娘喘息平复,她最后补了一句,冷意彻骨:“还有那截山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何偏偏滚落巨石封路?那伙山匪,不劫财、不掳人,出手便是致命杀招,分明是提前蹲守、只为取命。”
寥寥数语,如冰水浇头。
柳姨娘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是啊……她怎就未曾细想?
自卷儿被带离后,她便被禁足院中,心烦意乱,只与桂花做些针线打发时日。
那日午后,她正倚窗出神,忽闻墙外两婆子闲话。
一个道:“角门那边闹得厉害,说是庄上来人了,哭天抢地要见老爷夫人,道二娘子病得快死了,求医救命呢!”
另一人嗤笑:“呸!二娘子那身子骨,壮实得很,年前还能在雪地里疯跑,哪那么容易病?定是那起子庄户诈钱,或是柳姨娘又生事端,想诓老爷心软接她回府罢了。”
那话不高不低,偏偏顺着风,钻进她虚掩的窗棂。她一听“病得快死了”,脑中“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得,立时遣桂花去前头探问。桂花回报,角门处果然喧嚷,确是庄上人在苦求。
她情急之下,不及细思,取了私房体己,便带着桂花匆匆出府,沿途仆妇丫鬟,或垂首疾行,或遥遥瞥见便侧身避开,竟无一人出声拦询。
那般顺畅、那处处疏漏,分明是有人早打点周全,只等她这条关心则乱的鱼自去咬钩,一头撞入死局。
愤懑与屈辱,狠狠攫住柳姨娘。她唇上血色尽褪,望向女儿的眼中,满是迟来的后怕与惊惧。
“她们……她们是算准了……”柳姨娘声线抖得不成样子,“算准我一听你有事,必不顾一切出府……她们这是要……要将我们母女,一网打尽啊!”直至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那张罩向她们母女的网,是何等细密,何等毒辣。
听柳姨娘醒悟,她心头百味杂陈。一丝慰藉悄然升起——看来柳姨娘并非愚钝,只是往日被“爱女心切”蒙了眼目。可看着她满面泪痕、身形颤抖的模样,那一丝欣慰转瞬被浓重的心疼取代。
“季云卷”伸出虚软的手臂,用尽气力,轻轻环住柳姨娘颤抖的肩,将头靠在她单薄的肩颈处,一下下,轻拍她的背。
若能如此,她宁愿永不对柳姨娘揭开这层血淋淋的真相,便让她活在那争风吃醋、却至少维系着“体面”的后宅世界里,做个只需烦恼妆饰首饰、被小心呵护的美人。
可宋氏与季云舒早已撕下所有伪装,刀刀致命,招招赶尽杀绝。她们要的从来不是制衡打压,而是彻底的灭绝。
“我的卷儿……”柳姨娘哽咽破碎,泪水濡湿她肩头衣料。她回抱住女儿,手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便会失去,“是娘无用……娘竟不知,你被送至这庄上,面对的是这等九死一生的绝境!若早知……若早知,那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你离开季家半步!”
“季云卷”微微挣开怀抱,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拭去她颊边泪痕,动作珍重,仿若擦拭易碎的琉璃。
她轻轻摇头,声音孱弱却异常坚定:“娘,不必自责。留在季府高墙之内,她们手握权柄、占尽先机,我们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尸骨无存。”
“正是来了这庄上,天高皇帝远,她们的手再长,终究隔了一层。这才有了我们喘息、转圜,乃至看清她们真面目的时机。”
她凝望着柳姨娘渐渐清明的眼眸,沉声续道:“所以,娘,此刻不是伤心后悔之时,眼泪救不了我们。我们得往前看,得思量,此后,当如何自处。”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用力眨眼,逼回汹涌泪意。
她这些年仗着老爷宠爱,在后宅与宋氏明争暗斗,使些争风吃醋的小手段。她自以为精明,实则早已将宋氏的“贵女涵养”磨得干干净净,逼得对方成了欲除之而后快的豺狼。如今豺狼亮出獠牙,她再不能天真以对。
“那……卷儿,你说,如今我们该如何?”柳姨娘握住她微凉的手,强压下心头慌乱,“娘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娘便怎么做。”
她反手牢牢回握,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笃定。
“此次,我们侥幸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她目光投向虚掩的房门,似能穿透门板,望见外间莫测的夜色,与更远处季府方向的森森宅院。
“宋氏,还有……季云舒,她们会作何想?是以为计策天衣无缝,只怪运气不佳,还是会惊觉我们已有察觉?她们下一步,是会暂且按兵不动,还是恼羞成怒,使出更不留余地的手段?”每问一句,屋内空气便凝滞一分。
“尤其是您,娘。”她收回目光,凝重落回柳姨娘身上,“您此次是违抗禁足,私自出府。回去之后,宋氏会如何借题发挥、惩戒于您?我们必须预作绸缪。”
一语惊醒梦中人。
柳姨娘心头骤然一沉,她竟全然忘了,自己此番不顾一切冲出府邸,早已落下天大的把柄。一旦归府,等待她的,不知是何等严苛的责罚与阴私算计。
看着柳姨娘瞬间黯淡失神的眼眸,“季云卷”心头亦是一阵酸涩。
这几日,她沉溺于久违的母爱温暖,只顾汲取那份安全感,却忽略了柳姨娘冒险出府的后果,也忽略了她们母女在这季府后宅的滔天巨浪中,是何等渺小无力。
柳氏,是她在这陌生世间唯一的倚靠。可这倚靠,自身亦是风雨飘摇,自身难保。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紧迫感攥住她的心脏。她来此界时日尚短,要钱无钱,要人无几,庄上仅有的几个可用之人,尚须分心提防。她拿什么去对抗树大根深、心狠手辣的宋氏母女?拿什么护住柳姨娘,护住自己?
“娘明白了。”柳姨娘哑声道,嗓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你放心,娘……娘会小心应对。大不了……大不了撕破脸,闹到老爷跟前去!我就不信,老爷能眼睁睁看着她们……”
“娘,不可!”她出声打断,语气略急,“此刻与她们正面冲突,我们毫无胜算。”
她狠下心打碎柳姨娘最后一点幻想:“父亲的态度,您还未看清么?他若真心护着我们,您便不会被禁足,我也不会被送至这庄上,更不会有今日种种!”
柳姨娘身形一晃,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颓然跌坐榻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空洞灰白。
是啊,她何其自欺。
老爷……老爷的心,怕是早已不在她身上。往日温存宠爱,不过镜花水月。于老爷而言,家族体面、嫡妻名声、后宅安稳,永远比她们母女的性命重要。紧要关头,那点陈年情分,一文不值。
柳姨娘这般神色,她并不意外。深宅博弈从来无情,心软便是输局。
她彻底褪去所有柔软,眼底澄澈如镜,沉定有度,字字落地有声:
“娘,指望旁人,终究是靠不住的。眼下咱们只能自己稳住,沉住气,万万不可逞一时血气。”
她眸光静定,仿佛已看透这漫漫长路,缓缓道出八个字:
“避其锋芒,韬光养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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