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便这么定了。”季老爷松了口气，又看向季云舒，语气温和了些，“舒儿，如此处置，你可满意？”
季云舒垂眸，恭敬地行了一礼：“女儿听父亲的。”宽大的衣袖下，她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季云卷，你以为去了庄子就能躲过去？她在心里冷笑。你这一去，就永远别想再回来了。庄子里多的是“意外”……
“至于这个乞丐，”季老爷转向地上那早已吓瘫的男子，声音骤冷，“妖言惑众，败坏门风，留之何用！拖出去，打死！”
“不、不要啊！是季娘子勾引我的！是她给了我十两银子……”乞丐的惨叫戛然而止。两名健壮的家丁捂住他的嘴，利落地将他拖了出去。
慕祺祺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不适。她知道，季老爷这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灭口。只有死人才会彻底闭嘴，也只有死人，才能让这桩丑闻彻底定性为“贼人攀诬”。
“柳氏，”季老爷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爱妾，声音里带着怒其不争的疲惫，“你管教不严，罚一年月例，禁足三月，在此好好反省！”
说罢，他再不回头，拂袖大步离去。
宋氏深深看了柳氏母女一眼，也带着季云舒和一众仆从离开了。脚步声渐远，房门被轻轻掩上，屋里终于只剩下“季云卷”和柳氏两人。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院落寂静如坟。
“我的卷儿……”柳氏扑在女儿身上，哭声哀戚，“这可如何是好……你被发落到庄子上，往后让娘可怎么活……”
她任由柳氏抱着，目光却越过柳氏颤抖的肩头，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方才季云舒离去时，那最后一瞥——冰冷刺骨，深不见底，仿佛在看一具已入殓的尸首。
看来庄子之行，注定不会太平。至于那桩婚事？原主折腾三世，那两个男人哪个是良配？退了正好。她收敛心神，这才仔细端详起眼前哭花妆容的妇人。
柳氏虽年过三十，肌肤却依旧莹润光洁，看不见一丝细纹。一双桃花眼因哭得久了微微红肿，反添楚楚韵致。柳叶细眉，琼鼻朱唇，泪痕蜿蜒在鹅蛋脸上，竟有种破碎惊心的美。
慕祺祺心下暗叹：这般容貌，便是放在现代也属顶尖了。难怪原主前世那般能作，季老爷仍不忍重责。只可惜前两世，柳氏皆因这女儿不得善终。
望着紧拥自己的绝美妇人，她心绪复杂。三世记忆交融，柳氏为女儿掏心掏肺的疼爱，与她现代的母亲何其相似。如今她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愧疚之余，暗下决心：季云卷，你放心。我既承了你的身份，必替你护好娘亲。
“娘，别哭了，”她抬手轻拭柳氏泪痕，“再哭肿了眼睛，就不美了。”
“这时候了还贫嘴！”柳氏又气又疼，轻轻捶她。
她挣出被子，用力回抱柳氏：“娘，我真没事。是女儿从前太贪，总惦着不属于自己的，才落得这般。如今能去庄子，已是爹爹开恩。您别担心。”
“这还好？”柳氏急得又落泪，“婚约没了，还要发配庄子，这和出家有何分别？你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往后亲事怎么办？都怪季云舒那小贱人，竟用这等毒计害你……是娘没用！”
慕祺祺简直哭笑不得。我的亲娘哎，是你闺女先设计害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怎还倒打一耙？柳氏美则美矣，却早被季老爷独宠成了“傻白甜”。也罢，改造娘亲道阻且长。
“娘最疼我，可这回真是咱们不对。”她压低声音，“您想想，若我今日计成，嫡姐当真失了清白，要么自尽，要么出家——宋氏能放过咱们？”
“哼！宋氏那木头疙瘩，你爹早厌了她，娘还会怕她？”柳氏犹自嘴硬。
“娘有爹爹宠爱自是不怕，可女儿总要嫁人的。”她耐心解释着，“您莫忘了，宋氏兄长乃当朝正三品御史中丞，出了名的刚正严苛、手段凌厉，爹爹见了都要礼让三分。这般人物，咱们惹得起么？”
柳氏眨了眨桃花眼，气势弱了三分，仍不甘心：“可我的卷儿值得天下最好的郎君……就因这庶出身份，处处被季云舒压一头，娘怎甘心？那正妻之位本该是……”
柳氏蓦地收声，似想起陈年旧事，眼神一黯，终未再说。“罢了，都是过往了。只苦了你，逃不开这庶出的命……”柳氏说着又抽泣起来。
原主记忆里模糊，只知柳氏是季老爷青梅竹马，家道中落沦落风尘，后被赎回，成了他心尖白月光，府中无人能及。
她轻拍柳氏背脊，柔声劝道：“娘，只要是您的骨肉，嫡出庶出有何要紧？咱们往后不和大夫人相争，安安稳稳度日，可好？再说，只有娘在府里好好的，时常在爹爹跟前说说话，女儿在庄子上才能好过些。说不定爹爹哪天心软，便召我回来了？”
“好好好，娘都听你的……只要你平安，让娘做什么都情愿。”不知怎地，今日的女儿竟如此陌生。从前卷儿总向她索要这那，埋怨她出身低、手段软，没能让老爷扶她为正妻。如今女儿竟说不介意嫡庶了……难道经此一劫，女儿真懂事了？柳氏心头那点隐隐不安，也很快被女儿接下来的举动冲散。
“就知道娘最疼我！”她忽然凑上去，趁柳氏不注意，在柳氏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又搂着柳氏撒娇，“娘身上好香，怪不得爹爹整日魂不守舍呢！”
“你这丫头，竟敢打趣你娘！”柳氏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女儿长大后便再未这般同她撒娇，此刻情态，倒像回到幼时。方才那点疑虑烟消云散，母女相视而笑，紧紧相拥。
夜色渐沉，母女俩说了大半宿话，直至更深夜静，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
“吱呀——”
房门被粗暴推开，冷风灌入。以大夫人身边掌事李嬷嬷为首，几个丫鬟鱼贯而入。
李嬷嬷人未进门，尖利嗓音已先响起：“柳姨娘，该送二娘子去庄子了！”她瞥一眼榻上相拥而眠的母女，朝身后丫鬟努嘴，“去，把人叫起来。”
那丫鬟应声上前，竟端起案上一盆隔夜冷水，朝床榻兜头泼下！
“啊！”
二人同时惊醒。虽已入春，晨寒依旧刺骨，冷水浇身，激得两人浑身战栗。
柳氏顿时火起，掀被坐起，抹去脸上水渍，待看清来人，怒道：“李嬷嬷！你竟敢以冷水泼我，以下犯上，不要命了！”
李嬷嬷敷衍一福，皮笑肉不笑：“哟，老奴奉夫人之命来请二娘子，不知姨娘在此，不慎殃及，多有得罪。”语气傲慢，眼中满是不屑。
“你——！”柳氏气极，当即要骂。
“季云卷”已擦净脸，急忙拉住她，低声道：“姨娘，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柳氏望着女儿湿漉漉的模样，心疼不已。若非昨夜女儿千叮万嘱莫与宋氏冲突，她今日非剥了这刁奴的皮不可。强压怒火，她咬牙低啐：“刁奴，早晚教你好看！”
“这一大早的卖弄什么母女情深！”李嬷嬷嗤笑，“二娘子可别忘了，今儿是要去庄子的。”转头吩咐身后丫鬟，“你们几个，还不快将柳姨娘请回自己院子，伺候二娘子收拾妥当！”
几个丫鬟齐声应诺，上前拾起柳姨娘衣衫，立在榻前：“柳姨娘，得罪了。”
柳氏狠狠瞪她们一眼：“用不着你们！”自己掀被下榻，草草穿戴。
待二人穿好外衫，李嬷嬷冷脸道：“请吧。”
柳氏与“季云卷”一前一后往后院去。行至半途，柳氏忽地停步：“我要见夫人！见过夫人，我自会回去禁足。”
“夫人昨夜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李嬷嬷厉声回绝。
“哼！今日若见不到夫人，我哪儿也不去！”柳氏索性耍起赖，她定要亲自送女儿一程。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李嬷嬷高喝，“柳姨娘受了惊吓，失心疯了！快送她回院！”
丫鬟们一拥而上要拉扯柳氏。
“我看谁敢！”她上前一步挡在柳氏身前，声如寒冰：“父亲只命姨娘禁足，谁给你们的胆子如此放肆！”她转眸盯住李嬷嬷，眼底淬着寒意。
丫鬟们素闻二娘子跋扈恶名，被她一喝，俱吓得缩手。
“李嬷嬷，”她缓步上前，目眦微红，“纵你是夫人眼前老人，若让父亲知晓你敢这般欺辱姨娘——即便夫人护你，父亲也会将这笔账算在夫人头上。你想清楚了？”
李嬷嬷一时被她唬住。平日嚣张跋扈的二娘子，今日竟言辞锋利、条理分明，教她猝不及防。
“一大早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威严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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