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牛利长长舒了口气,再抬眼时,眼里的犹豫散了,多了份豁出去的笃定:“二娘子所言极是。是咱们的眼界窄了,只当是宅子里的家务事…… 您直说吧,怎么把那吃里爬外的东西揪出来?咱们都听您的!”
“其实不难。”见牛利态度转变,她心中微定,放缓了语调,“这人要往外递消息,总得有个由头往外跑。牛管家,庄上往府里送菜送禽,除了你亲自盯着,寻常还派谁去?人固定吗?”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牛利。他眉头紧锁,半晌才闷声道:“人……不怎么固定。不过为了稳当,来回也就那几张熟脸。”
他顿了顿,报出几个名字,声音干涩:“牛老槐家那俩小子,牛柏、牛松;还有胡大、牛林;偶尔……也让刘老四家那侄子顶个数。拢共就这几人轮着。”
报完名字,他像是泄了气,却又立马绷紧了脸,低声嘟囔:“这几个,都是知根底的……”
“那么,”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牛利,“我病倒前后,还有你去府里的那几次,送东西的队伍里,可有人中途离开过视线?哪怕只是片刻——比如借口内急,或是撞见熟人多说了几句话?”
牛利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他猛地想起——上次送菜进府,牛松到了角门外,刚卸下两筐菜就捂着肚子喊疼,脸色发白,说吃坏了东西憋不住,一溜烟跑去了茅厕,直到装车要走才气喘吁吁跑回来,直道歉说茅厕排队。
还有刘老四的侄子刘小七,每次跟车都最积极,次次都要 “顺路” 去街角固定摊子买零嘴,说是给家里娃捎的,有时还热心帮其他人一起带。
最让他后颈发凉的是安娘遇袭那日!
他本打算独自进城禀报官兵搜庄的事,临出发前牛柏、牛松兄弟俩突然赶过来,说庄外不太平放心不下,硬挤上车要跟着护着。当时他还觉得俩孩子实心眼、懂感恩,心里暖了好一阵。
套车时刘小七恰好路过,还特意叮嘱兄弟俩,顺路帮他去城北陈记捎点糖丸。
这些往日里只当是乡亲热络、晚辈懂事的细碎小事,被二娘子这么一点,骤然剥掉了温情的壳,底下是严丝合缝、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安娘的车驾,恐怕从出庄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就被这些“自己人”泄了行踪!难怪那伙“山匪”能如此精准地堵在必经之路上,时间掐得分毫不差……
他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僵了半晌,才抖着嗓子开口:“娘子……您的意思是,牛松、小七……还有牛柏他……?”
话没说完,眼里的惊骇与痛已经满溢出来。若连血脉相连的族亲、跟着自己多年的兄弟都不可信,这庄子里,他还能信谁?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破局的得意,只有沉得化不开的凝重,和一丝凛凛寒意。
“看来,我们找到了。还不止一个。”
“这些杀千刀的畜生!白眼狼!”牛利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像头被彻底激怒、却又被困住的公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我牛利自问对谁都掏心掏肺!分粮分钱从没偏过谁,谁家有难不是大伙一起扛?这么多年的情分…… 就为那点碎银子?!他们怎么敢把刀子往自己人身上捅!”
他猛地转身就往外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娘子让开!我今天非活剥了这几个畜生的皮,问问他们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牛管家!”
“郎君!”
安娘吓得魂飞魄散,拼尽全力死死抱住牛利一条胳膊,整个人几乎被带得踉跄。“季云卷”也快步从座上起身,张开双臂,用单薄瘦削的身子牢牢挡在了门前。
“牛管家!你冷静!” 她声音陡然拔高,清冷锐利得像一盆冰水,“你现在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让他们掐断线索,甚至狗急跳墙再下死手,还能得到什么?!”
安娘也急得带了哭腔,拼命拽着他:“郎君!你听听娘子的!不能去啊!这一去就全乱了!”
牛利被两人拦着,看看挡在身前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二娘子,再看看身后发髻散乱、满脸急惶的婆娘,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山道上的画面——安娘驾着车疯跑、牛三浑身是血、柳姨娘的马车被围…… 差一点,就差一点出了人命!就因为这些吃里扒外的畜生!
这些天积压的恐惧、后怕、被背叛的剧痛,还有身为庄头却没护住人的自责,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
“啊 ——!”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不再硬闯,却猛地转身抡起碗大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身旁的榆木桌面上!
“砰 ——!”
沉闷的巨响震得屋子都似颤了颤。茶盏跳起来哐啷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桌面以拳锋为中心,裂开几道细纹。他的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粗气,只死死盯着桌面——那裂痕里正慢慢沁出他的血。眼里翻涌的狂怒,似乎也随着这一拳砸了出去,沉沉压进心底,凝成了冰冷的恨意与决心。
“季云卷”看着他流血的拳头,心头微紧,却没上前。她知道这一拳必须打,这股火必须泄出来。
屋内死寂,只剩牛利粗重的喘息,和安娘低低的啜泣。
良久,牛利缓缓抬头,眼里赤红未退,狂乱却已褪去。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娘子说得对,是我冲动了。” 他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拳头,又抬眼望向二娘子,“您说接下来咋办,俺全听您的。”
她暗暗松了口气——最险的一关过去了。示意安娘去取药给牛利包扎,冷静开口:
“当务之急,是摸清刘小七、牛柏、牛松是不是一伙,是不是都是宋氏的眼线,还有没有藏着别的内鬼。在这之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牛利任由安娘抖着手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剧痛反倒让他更清醒。他重重点头:“俺晓得了。那……怎么查?”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她走到窗边,望着渐沉的天色,眼底平静得像结了冰,“既然宋氏母女不想让我们好过,那就……如她们所愿。”
只有让她们觉得自己这边吓破了胆,龟缩不出,甚至内部互相猜忌,才能最大限度地麻痹她们,让她们暂时放松警惕,不至于立刻发动第二次、更致命的打击。
而这,就是她和庄子上所有人,争得喘息、设法周旋的唯一一线生机。
她转过身,对着两人低声交代起具体安排:下次送菜时怎么试探、怎么放假消息引内鬼传信、怎么不动声色盯紧几人的动向……
牛利和安娘凝神听着,越听眼神越亮,先前的慌乱渐渐沉了下去,心里头第一次有了准谱。
交代完查内鬼的事,她话锋一转,问起了庄子底细:“牛管家,庄子上种多少地、养多少牲口?每年给府里交多少?剩下的怎么分?一年到头能剩多少银子?都细细说给我听听。”
牛利愣了一下,没料到深闺娘子会问这些田庄俗务。但他此刻已经心服口服,虽疑惑却半点不瞒,一五一十把田亩、收成、上交份额、庄户分配、零碎进项全说了。安娘也在旁补些细处,哪家劳力少、哪片地收成差、哪家娃多负担重。
她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将关键数据默默记在心中。她问得越细,牛利两人起初的疑惑就越重,可看着二娘子沉静专注、像在盘算什么的侧脸,那疑惑又慢慢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或许……这位与传闻里完全不一样的二娘子,真能带他们在这死局里,蹚出一条活路来?
天色沉得更浓了,屋里的灯火却亮得稳,映着三张神色各异、却都沉下心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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