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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徐布罗网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她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几乎要将两人低垂的发顶压得更弯几分。

牛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死死抠进泥地里,唇齿翕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旁边的牛柏更甚,肩头都在微微发颤,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滚落,砸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怎么?”她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在这寂静的场中分外刺耳,“堂堂男儿,做下这等背主忘恩、险些害人性命的勾当,竟连为何被选中、如何落入圈套,都不敢当众说明吗?”

“娘子!休要小觑人!”牛松被这话一激,猛地抬头,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我等既做了便认,自然说得!”

牛柏也梗着脖子,哑声道:“没错!说便说!”

两人转头,对着气得浑身发抖、被旁人搀扶着的牛槐,“邦邦”又是两个响头,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沾满了土屑。

牛松抬脸时,额角已见血痕,红着眼眶,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将那段深埋的丑事倒了出来,声音嘶哑:“爹!儿子不孝!是被猪油蒙了心,遭人算计了啊!”

他抹了把泪,急声道:“两年前随利哥往府里送秋粮,府中小厮来喜,哄俺们去赌坊开开眼,说银子他出,赢了归俺们。那日邪门,竟连赢数把。后来每次进城,他都凑巧寻来,次次小赢,俺们只当手气旺。”

众人听闻“赌坊”二字,不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啐了一口:“赌坊?那就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

牛柏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哑着嗓子接话:“一年前,来喜忽然没了踪影,说他赚够银钱赎身回乡享福去了。俺们心痒,便自己偷偷去赌。”

“起初还赢几回,往后便回回输。” 牛松捶腿悔恨,“先前赢的钱全打了水漂,连老本都搭进去了。明知不对,可赌瘾上来,由不得人!总想着翻本,收不住手!”

她听到“赌瘾上来,由不得人”时,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似是有什么念头在心中落了地,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听他们把话说完。

“三月前,俺们欠了赌坊一大笔债,还不上便要被剁手指!” 牛柏声音发颤,头垂得极低,“就在那时,来喜又出现了!衣着光鲜,替俺们还了债,却要俺们帮他做事。”

他顿了顿,心虚偷瞥二娘子一眼,忙低下头,满脸愧色:“要俺们每月送物时,留心庄中动静…… 尤其是二娘子您的饮食起居、身子好坏,一一记下来,传给他的人。”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哪有这般好事?白给银子还债,果然没安好心!”

牛松也愧疚抬眼望了二娘子一瞬,又慌忙垂头:“俺们只想保命,又觉不过是传些不打紧的话,便糊里糊涂应了。哪知后头竟差点闹出人命!”

牛柏重重磕头,声音发哑:“直到牛三哥险些送了命,安嫂子也遭了殃,俺们才知闯了大祸!想收手,可对方威胁,说敢泄密,便让俺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愤声道:“差点出了人命!这哪是传话,这是递刀子杀人啊!”

牛槐听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颤抖的指着两人,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老泪纵横。

兄弟俩抱头痛哭,连连磕头:“俺们知错了!再也不赌了!求大伙给个改过的机会!”

场中一片寂静,唯有二人压抑的哭声与牛槐粗重的喘息。众人听了这番供述,心绪复杂——有怜他们被设计的,有恨其不争的,更有暗惊对方算计之深、手段之毒的。

待众人的指责、叹息稍歇,牛松牛柏情绪略定。

她却上前一步,目光依旧清冷,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剖开所有虚浮的悔恨与承诺:

“你们说知错了,以后再也不赌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骤然僵住的脸。

“可你们拿什么作保?”

“你们方才也说,明知不对,想收手,却终究忍不住。赌瘾上来,由不得人。”

“那么这一次,”她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问道,“你们凭什么就断定,自己能‘忍得住’?就凭这几滴眼泪,几句空口白话的誓言?”

这话问得太过犀利,直戳人心最软弱处、最不敢深究的角落。

不仅牛松牛柏哑口无言,面色灰败;连原本觉得他二人可怜、想劝再给机会的人,也都怔住,细想之下背脊发凉——赌瘾若是哭几声就能戒,世间哪还有那么多家破人亡的?

是啊,拿什么保证?瘾头上来了,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誓言又值几文钱?

“是俺们糊涂!俺们该死!”牛松猛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角很快见了血,“险些害了娘子性命!娘子若不信,怕俺们再犯……尽可剁了俺们的手!没了手,看俺们还怎么赌!”

牛柏也咬牙道:“对!剁了俺们的手!俺们绝无怨言!”

“我要你们的手何用?”她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半分暖意的冷笑,“既不能换钱,也不能下饭,血淋淋的,反倒碍眼。”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两兄弟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也并非非要难为你们。只是赌瘾这个东西,一旦染上,便如附骨之疽,寻常法子,轻易戒不掉。这个道理,你们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牛松和牛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们无法反驳——是啊,他们太清楚了。那些被赌瘾支配的日日夜夜,理智与**的拉扯,输光后的悔恨,再次踏入赌场时的鬼使神差……戒?谈何容易!

两人绝望对视,眼中只剩茫然与恐惧。不戒,是死路;戒,似乎也无路可走。

便在这时,她忽然转身,对一旁静坐的牛利道:“牛管家,把桌子抬上来。”

牛利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随即扬声喝道:“铁柱!”

早已候在人群外的铁柱,当即领着几个精壮后生,吭哧吭哧抬来一张厚重的旧八仙桌,稳稳放在晒谷场正中。

“咚” 的一声闷响,桌脚落地,激起微尘。

众人皆愣住了,不明所以地望着场中突兀的桌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二娘子,再看看面如死灰的牛松兄弟,完全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要当场行家法?打板子?可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搬桌子吧?

晒谷场上,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而凝滞。唯有她,静立于桌旁,目光沉静地迎向所有疑惑的视线,仿佛在酝酿一场无人料的风波。

“和我赌一场,如何?”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在晒谷场上激起轩然大波。

“二娘子,您莫说笑!”牛松瞪大双眼,如闻天方夜谭,连连摆手,“您怎可碰这等腌臜物?这、不成体统!”

牛柏与周遭众人也纷纷点头,看向她的眼神满是不赞同,甚至觉得这位二娘子是不是“病”得愈发糊涂,竟胡言乱语了。

“怎么?”她眉梢微挑,目光清澈地看向牛松牛柏,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挑衅,“不敢?怕输给你们口中‘不懂事’的深闺女子?”

“这有何不敢!”牛松被这话一激,赌徒脾性瞬间上来,梗着脖子道,“只是娘子,赌场无父子,更无主仆,您若输了,可莫要怪俺们兄弟不留情面!”

“好。”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唇角微扬,似一切尽在掌握。

“今日就赌。不过,赌法由我来定。”

话音才落,场中又是一阵骚动。众人方才还疑她荒唐,此刻却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致,纷纷伸长了脖子,要看这位二娘子究竟要如何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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