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懿王府，书房。
暮色透过疏朗的窗格，在金砖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只灰羽信鸽立在紫檀木窗台上，喙子轻啄羽毛，偶尔发出“咕咕”的低鸣。
倏然，一道黑影无声落于织锦地毯，单膝垂首：
“王爷，冥二、冥五在季家庄外围蹲守以来，除前几日被带入的一名陌生老汉，再无外人出入。庄户日常耕作，并无异动。”
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的男子声并未抬头，骨节分明的手指仍不疾不徐地翻着边关军报。烛火映着他冷硬侧脸，深眸里不见半分暖意，只淡淡开口，声含上位者威压：“问出什么了。”
“是。”暗卫冥一简洁回禀，“那老汉名陈四，乃城中‘万兴楼’退下来的暗灯。受季二娘子之雇，前往庄子，配合演了一场赌局。”他将陈四所述扼要复述，细节分毫不差。
“五十两银票封口，人也敲打过了，绝无后患。”冥一最后补充。
荆淳懿这才抬眼，目光落向窗台信鸽，指尖轻叩案沿：“嗯。”
区区五十两、一场庄内风波，在他眼中，不过微风拂窗，掀不起半分波澜。
“还有一事。” 冥一继续道，“两日前，冥七在北道附近，察觉极淡的‘连锋军’暗桩印记。痕迹不新，对方却极警觉，我方刚锁定区域，印记便被抹去，未能追踪。”
“连锋军？” 荆淳懿叩案的指尖微顿，眸色沉了几分。江砚舟果然与那庄子牵扯不浅…… 那日司空岳及时救下柳氏，他本就心存疑虑。
司空岳……江砚舟……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去查查新晋昭武伯司空岳。”
“是。”
“再令冥二等人撤回。” 荆淳懿补充，声线愈深，“庄子那边，留冥七一人暗察即可，非紧要之事，不得干涉，不得暴露。”
“是。”
冥一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没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荆淳懿视线重回案上，从公文堆下抽出一封密信——那是冥二早前传回的打谷场详情。信纸上的字迹瘦硬冷峻，如实记载了打谷场上那场别开生面的赌局。字里行间，甚至能窥见当时场面的紧绷与那位二娘子超出年龄的冷静与谋算。
“以赌治赌，攻心为上……倒是懂得利用人心之弊。”他低声自语，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没想到，她竟能一次又一次给他意外。
从识破下毒，装病避祸，再到如今这场连环计……这份心性与胆魄，与他手中“季云卷”的所有情报，简直判若云泥。
“季云卷……”他喃喃，眼底好奇渐浓，“你还能给我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乐趣与价值。”
他指尖掠过信尾“菜籽”、“大豆”等字眼，眸色微动——一个被放逐的庶女，不琢磨回府争宠，反倒整顿庄务、研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饲料”……是当真无心争竞，还是以此为障，另有所图？
“冥七，”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淡淡开口，“庄内若有大宗异动——比如饲用杂粮去向异常，即刻来报。”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应诺。
他倒要看看，这只小雀儿究竟能扑腾出多大的水花。
……
这番话，“季云卷”自然无从知晓。此刻的她，正守在庄子主屋旁那间僻静的小耳房里，迎来一场小小试验的揭晓时刻。
她小心从粗陶罐中舀出一勺菜籽油，缓缓注入白瓷碗。安娘屏息凑近，只见油液漾开，金黄透亮，浓稠绵密。顺着勺边滴落时，竟如金色丝绸顺滑——不滞不涩。
安娘眼睛骤亮，接过勺子细闻，一股清香气蒸腾而起——全无毛油的生涩草腥，反倒带着焦香与一种独特的草木香，丝丝缕缕，勾得人腹中馋虫都跟着蠢动。
“娘子！成了！真成了！”安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拿着勺子的手抖个不停，“这油……这油透亮得跟琥珀似的，香气也一点不冲鼻！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好的油！”
小莲、小翠连忙围上来，看着碗中金灿灿的油液，眼睛都亮了：“天爷！这是咱用那些喂鸡的菜籽榨出来的？”
“可不是！”安娘笑得合不拢嘴，“你们闻闻这味儿，比城里铺子卖的芝麻油还香呢！”
“季云卷”捧着那只白瓷碗的手竟也有些发颤。碗中油液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像是凝固的阳光。她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焦香与草木清气的味道，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真的成了。
穿越以来，她一直在被动应对——躲暗算、装病、抓内鬼、收服人心……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不仅能活下去，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
这是她的第一份产业。虽然只是一小碗油，虽然还藏在见不得光的耳房里，但她知道，这碗油背后，是一条通往自立的路。
“太好了……”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
连日来的挑灯夜战、反复试错、烟熏火燎，在这一刻全都值了。那些前世随手刷到的零碎知识，竟真被她用庄子最原始的锅灶、石磨、土罐，一点一点还原了出来。
这一切，要从装病那几日说起——
那时她虽不便在前院走动，心思却一刻未停……反复琢磨着牛利所说的庄内产业，她必须寻一条稳妥生财路——既能快速攒下资本，为自己与柳姨娘铺路，又能瞒过宋氏，不给庄户添风险。
她铺开一张宣纸，上面是那日牛利口述后，她逐一列下的庄子“家底”与考量：
小麦——庄子命脉，季家紧盯，无法动。
水稻——量少，账目清晰，风险高。
玉米、花生、大豆——收麦后种，喂牲口，季家只问总数，审查最松。
菜园——有定额，浮动小，不好动。
禽畜——售卖需报备，难动手脚。
桑麻——另一收入主源，账目分明，动不得。
目光在“玉米、花生、大豆”这几项上反复流连。就是它们了！这些被视为“饲料”的杂粮，是季家账簿上最不引人注目的部分，却是她可以运作的灰色地带。
玉米油、花生油、大豆油……这几个词如同火花，骤然在她脑海中迸发、串联！
对了！她前世闲暇时刷过的那些工农业科普视频里，似乎就有关于古法与现代榨油的对比介绍！虽然记忆模糊，但核心原理——“预处理提升出油率与油品”这个概念，她却印象深刻。
此法……或许真的可行！
她心头狂跳，立刻唤来小莲、小翠询问。两个丫头皆茫然摇头：庄户多吃猪油、大麻油；季家这样的门户，才用金贵的芝麻油。菜籽、大豆油，闻所未闻。
“娘子，菜籽、大豆，都是拌麸皮喂猪喂鸡的呀。” 小莲补充。
她险些笑出声——好极了！这就意味着市场存在空白，且原料成本极低！
她按捺住激动，悄悄寻安娘确认。安娘到底在厨房帮过工，见识多些：“南边有用菜籽榨油点灯的，吃的少，嫌气味重。大豆油奴婢从未听过，富贵人家都用小磨香油。”
南方有菜籽油，却品质差；大豆油近乎空白；芝麻油占高端市场…… 她瞬间理清：菜籽油有改良香味的巨大空间；大豆油原料最便宜、产量潜力大；玉米油和花生油现阶段成本或市场接受度是问题，暂时不做考虑。
“安娘。”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光芒，“若咱们在庄里，偷偷用喂牲口的菜籽、大豆榨油，你看可行？”
安娘闻言，嘴角一抽，难以置信：“娘子…… 这榨油的手艺，都是代代相传的吃饭本事，庄里哪有人会啊？”
“法子我来想。” 她语气笃定，随即压低声音，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她粗略说了说这东西若能做成，能卖出什么价、能给庄里添多少进项，虽未细算，却也说得安娘心动。
安娘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娘子…… 这当真能成？这可是瞒着主家……”
她目光灼灼，“安娘，若这条路走通，庄子里的人手头就能宽裕些，日子有了盼头，或许就能少些牛松牛柏那样，被一点银钱勾走、险些害了全庄的糊涂人。”
提到牛松兄弟，安娘眼神一黯。那日凶险背叛历历在目，庄户终年紧巴的日子更让她心酸——季老太爷虽仁厚，只收五成租，可除去赋税、农具、人情，也仅够糊口，一遇灾病便捉襟见肘。
半晌，安娘重重一点头，眼中也燃起了火苗：“若真能成……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这就去跟郎君商量！”
“且慢！” 她连忙拉住安娘，神色郑重：“兹事体大，空口无凭，牛管家未必肯冒风险。不如……我们先悄悄试做，等炼出油来，让他亲眼见到、亲口尝到，那时再提，便水到渠成了。”
安娘闻言，面露挣扎。瞒着自家郎君，于她而言于心难安。可看着二娘子沉静的眼眸，想起她来庄子后的种种手段，那份敬佩与信赖终究占了上风。她心一横，暗道：郎君，对不住了，都是为了庄子好！
“好！就听娘子的！咱们……怎么做？”
于是，一场秘密的“炼油实验”悄然运转。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指挥安娘从库房“挪用”了一小袋喂鸡的油菜籽，四人开始了磕磕绊绊的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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