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尘翻涌，人群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名玄甲骑士身上。唯她，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紧绷时刻，莫名走了神。
她看着那个逆光勒马的身影——玄甲、披风、羽箭、烟尘中冷峻的轮廓、秋日午后金色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耀眼的光晕——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一个念头：
这画面，若是拍成电视剧，弹幕大概会刷满“好帅”吧。
乱世将军，策马而来，一箭解围——标准的英雄救美桥段。如果此时镜头再给一个慢动作，配上激昂的BGM，那就更完美了。她甚至在心底自动补全了画面：披风扬起的弧度、战马落蹄的慢镜、眉眼冷峻的特写，镜头缓缓推进，定格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娘子，我怕。”秀儿带着浓重哭腔的嗓音，瞬间将她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
她一个激灵，陡然回神，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热度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她在想什么呢？！周围是成千上万的灾民，脚下是尘土飞扬的官道，怀里还抱着一个吓坏了的孩子，刚才差点就被疯狂的流民围攻——她居然还有闲心脑补电视剧？还配BGM？还慢镜头特写？简直不合时宜到了极点。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驱散脑中纷乱遐想，双臂收紧，将秀儿护在怀里，低声温慰：“别怕，没事了，有人来救我们了。”
抬眸再度望向那名玄甲骑兵，她心绪已然沉静下来。
他头戴兜鍪，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隔着漫天烟尘、涌动的人潮，那双眸子直直撞入她眼底。锐利如鹰隼，沉静如寒潭，似淬火刀锋，又似冬日冰封湖面——不见波澜，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威慑。
一丝极淡的熟悉感悄然漫上心头，她定然见过这双眼睛。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像蜻蜓点水，她来不及深究捕捉，就被眼前的局势拉回了现实。
黑马骤然收势，疾驰之中前蹄高扬，在空中划出一道遒劲弧线，旋即稳稳落地。他居高临下，淡淡扫视下方人群。目光所及，方才躁动疯狂的流民尽数低头，无人敢与之对视，心底的戾气被瞬间压制。
他声线平稳，不高不低，却裹挟着军旅铁血铸就的威严，穿透死寂空气，清晰落于众人耳中：“围堵官道，劫掠行旅，尔等可知，此乃谋逆重罪？”
流民们面面相觑，眼中的疯狂与恐惧激烈交战。谋反——那是要掉脑袋的。可饥饿也是要死人的。
一名枯瘦汉子嘶哑吼道：“我们不是谋反！我们只是想活命！你们这些当官的，坐在衙门里知道什么！”
一语落地，人群再度骚动，附和、咒骂、哀求之声再起，压抑的绝望与愤怒隐隐有复燃之势。
玄甲骑士未发一言，只缓缓抬手，打了个手势。
唰的一声轻响，身后十余轻骑齐齐动作，摘弓、拉弦、搭箭，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迟疑。那不是吓唬人的姿势——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杀气。箭尖稳稳指向人群，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下一秒就会有十几个人倒在血泊中。
最前排的流民瞬间僵住。他们或许不怕死——饿到这个份上，死已经不那么可怕了。但他们怕的是：箭射过来的时候，自己会倒在泥地里，血流一地，而身后的妻儿老小，依然得不到一口吃的。
可也没有人愿意第一个退。
人群中有人嘶喊：“别怕！他们不敢放箭！朝廷有律令，不得滥杀平民！”
那声音带着虚张声势的颤抖，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在说服自己。
江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偏了偏箭头，对准了那个喊话的方向。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吱呀一声，像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喊话的人瞬间噤声，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这一步，像一道裂缝，撕开了凝固的局面。
最先真正后退的，是一名肋骨嶙峋的中年汉子。他掌心还攥着半块碎石，在冰冷箭锋之下，他松开了手，碎石落地，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低着头，一步步后退。
就像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
第二人、第三人……人群像退潮一般，缓缓地、不甘地、却又无可奈何地向后退去。无人喧哗，无人反抗，只有求生本能压过了绝境滋生的疯狂。
直至官道中央空出一条宽敞通路，骑士才缓缓放下了手。身后亲兵同步收弓，动作利落，仿佛从未拔出过箭矢一般。
他翻身下马，离镫、按鞍、落地一气呵成，墨色披风顺势垂落，平整无风。他摘下兜鍪，露出整张轮廓深邃的面容——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干净冷硬。
他抬眸，视线越过季泽川肩头，精准落在怀中抱着孩子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慕祺祺心头一跳，呼吸微滞。并非动容于他的样貌，而是那股熟悉感愈发浓烈——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模糊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某个特定的时刻，她曾与这双眼睛对视过。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那丝线索，他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打量。
他走到季泽川面前，拱手一礼，语气简洁干脆，带着军人独有的利落沉稳：“在下江砚舟，奉旨巡查襄南灾情。阁下受惊了。”
季泽川敛去方才惊魂未定的失态，迅速恢复了世家子弟应有的从容风度，拱手回礼：“在下季泽川，携家眷赶赴襄阳。多谢将军出手相救，救命之恩，季某铭记在心。”
江砚舟微微颔首，转头吩咐亲兵：“清理道路，护送季公子一行通行。”
“是！”亲兵齐声应和，策马散开，迅速疏导人流，规整通路。
江砚舟再度看向季泽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季公子若不嫌弃，在下有几句话想请教。前方三里处有座驿站，不妨稍作歇息再上路。”
季泽川眸光微动，快速权衡局势。他看了一眼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的卷儿，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虽然暂时被压制住、但随时可能再次骚动的流民，最终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将军了。”
她抱着秀儿再度登车。车帘落下前，她忍不住回头。江砚舟背对着马车，正低声吩咐亲兵。秋风猎猎，吹动他披风翻飞，落日余晖勾勒出他挺拔冷硬的背影。
她微微蹙眉，心底疑惑盘旋不散。到底在哪里见过？她想不出来。但眼下无暇深究。
刚刚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车内的几个人都惊魂未定。秀儿的小脸埋在她怀里，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的恐惧。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可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搂着秀儿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只有怀里这具温热的小小身躯，才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呼吸，还没有被那片灰扑扑的人潮吞噬。
季泽川靠在车壁上，面色发白，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车夫坐在车辕上，连甩鞭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任由马匹慢慢地、机械地往前走。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单调而沉闷，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脑中纷乱如麻，稍稍用力回想过往，太阳穴便突突胀痛。索性按下所有疑惑，不再深究。无论对方是谁，此番危机已然化解。她此刻唯一的念想，便是尽快抵达驿站，稍作休整，平复心神。她低下头，将脸埋在秀儿柔软的发顶，闭目调息。
车帘隔绝了内外光景，却隔不住暗处深沉的注视。江砚舟翻身上马，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去的马车，眸色深沉如水。
他已然认出了她。
那个黑夜，那把横亘在她脖颈间的刀下，他感受到了她肌肤下血管的跳动和恐惧的颤抖。可她还是哆哆嗦嗦地翻出了伤药，为他处理伤口。随后，用她那单薄的身躯，死死挡住了房门，挡住了外面皇城司冰冷的铁甲与搜查声，为他争取到了逃离的时间。
他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那次出手救下柳氏，他已自认为还清了她的恩情。他身份特殊，行踪隐秘，如今又被那位玉面阎罗盯上，实在不该与任何人再有瓜葛。
可她偏偏出现在了这里，在他奉命南下查案的途中。
江砚舟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拉了拉缰绳，“走吧。”他淡淡道。
马蹄声再起，向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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