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康维安便得了消息:昨夜江砚舟的驿馆外,有人乘马车深夜前来密谈,直至夜半方离去,车帷掩得严实,辨不出来客身份。
他坐在书房中,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江砚舟抵达襄阳之后,一向闭门守在驿馆,既不插手城防,亦不过问地方公务,安分得如同过路的闲客。偏偏昨夜私见外人,来客何人、所谈何事,他全然无从知晓。
不知道,才最叫人心下不安。
思忖片刻,康维安换上一身便服,只带两名心腹,动身往驿馆而去。
窗下,江砚舟正展卷闲读。听得通传,他放下书卷,起身出迎。
“康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康维安拱手含笑:“江将军多礼。下官途经此处,念及将军初至襄阳,不知起居可还妥当,特来探望。”
“有劳大人挂心。驿馆虽简朴,倒也清净,住得无妨。”
二人分宾主落座,驿卒奉上茶来。康维安端起茶盏,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内陈设——案头几封书信叠放齐整,一旁搁着笔墨,瞧不出半分异样。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闲谈几句,话锋看似随意,却是一转:“说来凑巧,下官今早听闻,昨夜驿馆附近有马车往来,似有客深夜造访。将军在襄阳,莫非可有旧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闲话琐事,目光却牢牢落在江砚舟脸上,不肯放过一丝神色变动。
江砚舟执盏饮茶,缓缓放下,神色如常:“康大人耳目倒是灵通。不过是军中旧部恰巧在襄阳,听闻我到此地,便前来拜会。”
“哦?” 康维安笑意不改,“不知是哪一位旧部?下官任职襄阳多年,或许也曾相识。”
江砚舟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探问的分寸:“只是一名寻常校尉,不值大人挂怀。军中人事繁杂,末将不便声张。”
这番应答十分巧妙,既承认有人来访,又把来客身份压至微末,一句军中俗务,已然划出界限——此乃军中私事,你一个地方官,不便过问。
康维安心中透亮,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城中风土人情,又道秋寒渐浓,叮嘱江砚舟留意冷暖,言辞恳切,如同体恤后辈的长者。
江砚舟从容应对,态度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闲坐半晌,康维安忽然一声轻叹,神色沉下几分:“将军有所不知,下官近日颇为忧心。城中疫症似有蔓延之势,下官日夜难安,唯恐波及京畿。将军久历行伍,见识广博,不知可有应对之策?”
说话之时,视线依旧紧锁江砚舟的神情。
江砚舟面色未变,只淡淡摇头:“大人过誉。末将只懂沙场征战,防疫民政,不敢妄加置喙。大人治理地方日久,自有主张。”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接他的话头,也不泄露半分立场。康维安心下暗冷,不论江砚舟是真不知情,还是知情却守口如瓶,今日都再难问出实质。
他又坐了片刻,闲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告辞。
“将军好生歇息,下官改日再来叨扰。”
江砚舟送至门外,拱手相送。
踏出驿馆大门,康维安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走出十余步,他侧头低声吩咐心腹:“去查昨夜那辆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落在哪一户门前?”
“是。” 心腹领命,快步离去。
康维安缓步前行,心中反复推敲方才的对答。纵然有军中旧部在襄阳,又何必夜半隐秘相见?若是寻常叙旧,白日登门便可,何须掩人耳目。
此事必有隐情。要么谈话内容不可告人,要么来客身份不便显露,无论哪一种,都必须追查到底。
他一路沉思,回到衙门,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公务,又翻看了昨日的案卷。可心思始终定不下来,总觉得江砚舟那个所谓的“军中旧部”,来得蹊跷。
念头一闪,那日入城的画面浮上脑海——季家那对兄妹,一路随同江砚舟入城。当时他便觉几分古怪,后因城中事务缠身,便将此事搁下了。
如今细想,季家兄妹虽与江砚舟各自安顿,看似毫无往来。可昨夜偏偏有人深夜去了驿馆——会不会与他们有关?
他唤来随从,低声道:“派人盯紧季府,不必靠太近,远远看着便是。但凡府中有异样出入,尽数记下回报。”
随从低声应下。
康维安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他尚无实据证明马车的人与季家相干,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疑点。
而就在康维安动身前往驿馆之前,季府内院。
季泽川早早便戴着布巾去往老夫人院中,密谈许久。半晌,府中大管事同样戴着布巾,径直去往绣娘所在院落。
一众绣娘立于院中,望着戴着古怪布巾的管事与七娘子,再看案上摆好的几只成品,皆面露疑惑。这布巾的模样着实古怪——三层素布相缝,一长两短布带,佩戴方式也异于寻常。
“诸位,老夫人已有吩咐,按照七娘子给的样式赶制,此间诸事皆听七娘子的吩咐。”
绣娘齐声应诺,管事便退了出去。
“季云卷”走上前,拿起一方布巾,当场演示了佩戴之法,开口说道:“诸位便照这个样式缝制,尺寸我都写在纸上,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绣娘们纷纷点头,各自领了布料和样纸,便落座裁剪缝制。
她立在廊下,看着绣娘们忙碌起来,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月洞门外,季泽川戴着布巾缓步走来,在距她几步外的地方停住,刻意隔开距离,说话也稍稍提高音量。
“隔离的安排已经着手。三房、四房全院封禁,大房与祖母院中也陆续闭门。各房有小厨房便自行炊煮,没有的,由大厨房专人分送饮食。”
说罢,他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昨夜在马车上的那番对话,此刻还在他心头盘旋。
她提出的种种隔离举措,初听只觉匪夷所思,细细思量,竟处处妥帖,无一遗漏。更叫他诧异的是,那日他不过告知她城中有疫,她便已经悄悄缝制好了一批布巾。
想到这里,他心中微微一动。又想起昨夜,江砚舟拿着那方布巾翻来覆去细看,末了还揣进了袖中。他虽知对方并无他意,但那到底是卷儿亲手所做,就这般被外男收走,心底免不了有几分别扭。只是人家攥在手里不撒手,他也不好开口去要,只好作罢。
此刻眼见满院的绣娘赶制新布巾,那份不自在才淡了几分。横竖府里已在赶制,往后这东西多得是,算不得什么贴身之物,他拿走一方,也不打紧。
“后厨情形如何?” 她并未察觉兄长心绪起伏,继续询问。
“万幸三房自有小厨,泽琛自西城归来,不曾踏入大厨房,大厨房的人可以照常运作,负责各院的饮食配送。”
听闻此话,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季泽川又道:“我也要回院隔离了。府中杂务已经托付管家,你遇事尽可寻他。我已经交代妥当,隔离期间,你的行动不受拘束,但凡防疫相关事务,均可做主调度,祖母与大伯母都已应允,你只管放手行事。”
她愣了愣:“我虽与大家接触较少,但也该一同观察几日。”
季泽川摇头:“你回府之后一直待在偏院,便是请安也来去匆匆,与人接触本就稀少。如今府内主子都要隔离,且你对防疫之事最是了解,由你主持最为合适。”
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那我近几日,除了这绣院,尽量少往别处走动,其余便依兄长安排。”
季泽川点了点头,深深望她一眼,转身朝自己院落走去,走了数步,又回过头来。
“卷儿。”
“嗯?”
“辛苦你了。”
他说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头沉甸甸的。偌大的季府霎时安静了下来,恍若一座空宅。
她转身,目光坚定起来,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没有一刻能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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