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沉沉,天色墨黑,连月亮都只有一弯极淡的影子。
“季云卷”正端坐案前,就着灯芯补充“古代版方舱医院”的细节。白日移居院落、消杀净屋,忙完所有事,她便马不停蹄地完善方案,将先前草拟的粗略构架逐一细化。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即刻搁笔起身,戴上布巾,行至门边,只隔着厚实木门,轻声问询:“门外哪位?”
门外风声浅浅掠过,下一瞬,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穿透门板,落进院内。嗓音带着一丝疲惫,像是熬了整夜、未曾片刻歇息。
“七娘子,是本王。”
荆淳懿?!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掠过一丝讶异。但瞬间理清逻辑:白日王爷专程派人将她接入驿馆,她就知道所为何事。之前时间仓促,她只来的及简单画了下方舱医院的大概分区。这个时间找她,必然是为了此事吧。
她隔着门板微微福身:“王爷深夜到访,民女尚在隔离期,不便相见失礼,还望王爷海涵。”
“七娘子不必多礼。”门外人声带着浓重倦意,语气格外温和,“白日巡查西城疫况,归程已晚,深夜叨扰,是本王冒昧。”
“王爷言重。”她轻声应答,心态全然是现代职场人的处事逻辑,“民女移居此处,便是为防疫诸事效力。分内之事,谈不上惊扰。”
门外陷入短暂静默。
片刻后,荆淳懿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斟酌与歉意:“白日将你迁出季府、移居驿馆,实属无奈之举。此事于你名节多有折损,本王心知不妥,却别无选择。只因你那收治之法关乎全城安危,细处未定、不敢贸然推行,只得冒昧相请。但愿七娘子心中无怪。”
这番诚恳致歉,让她微微意外。
隔着那道门,她不知道对方此刻是什么样子,她甚至想不出来。因为记忆里的荆淳懿,一直被她塑造成了冷硬,且不通情理的煞神!而眼前这温和致歉的语气,和那晚与她对峙、寸步不让的王爷,简直判若两人。
她本来也没有怨言。都是隔离,对她来说,在哪都一样。前世她连方舱医院都住过了,又怎会计较什么名节安危。可这些话她没法说,只能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门外的人听清:
“王爷无需自责。民女清楚,若非城中疫势紧迫,王爷绝不会行此之举。这条陈若真能派上些用处,民女被接来此处,便不算什么。人命要紧,名节……是小事。”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门外的人却沉默了更久。夜风呼啸而至,良久,才传来他极轻的一声“嗯”,似压下了心底万千情绪,最终只余沉稳克制:“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既如此,本王便不绕弯子,条陈如今补得如何?”
该来的终究要来。
她坦然应答,如实汇报进度,条理分明:“回王爷,收治分区、人手配置、值守章程皆已写好。只是污物处理与布巾更换细则还差些。王爷若需阅览,民女可先将已成文稿递出。”
“好。”
她转身回屋,拿起那叠反复修改的纸笺。纸面墨迹深浅交错,多处段落反复涂改修订,连页边也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她结合现代防疫经验,适配古代条件调整后的落地方法。她将纸笺整理整齐,俯身从门缝中缓缓递了出去。
门外即刻传来纸张轻翻的细碎声响。灯火从门缝漏出一线微光,勾勒门外那人颀长挺拔的身影。
院门内外,一隔门板,两厢寂静,唯有翻页声缓缓流淌。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褪去了先前的倦意,多了几分专注审慎:“这一处收治之所,可曾拟定名目?”
“回王爷,民女只暂称集中收治处,尚无正式名目。”方舱医院这个说法对于古人来说太过诡异,她不打算用,但她对这里的文学储备有限,实在没想到什么好名字。
门外静息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温润:“收治二字太过直白,落入百姓耳中,徒增惊惧恐慌,易生流言乱象。不如定名——安济堂。”
安居避疫,济世活人。
她轻声重复三字,眼底微亮,由衷赞叹:“此名极佳,稳妥贴合,很合适。”
他点点头,也不管她隔着门是否能看见。翻页声又响了几次,间或停顿,似乎在某几处多看了几眼,却也没再多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疫患分区、出入路径、布巾管控,都切合实际、思虑周全。污物一处,你是拿捏不准石灰配比用量?”
被一语点破困惑,她耳根微微发热,坦诚应道:“是。民女不知如此规模的收治,该配比多少石灰,方能杜绝隐患,故不敢妄拟数目。”
"一份污物,三份石灰,拌匀纳桶,密封收运。每日酉时,着人收运,深埋于义庄后山三丈深坑内。覆土筑实后,表土遍撒石灰封之。此军中处理战伤腐秽之法,行之有验,较之寻常浅埋,尤为稳妥,可绝遗患。"
军中之法……
她扶着门板的指尖悄然收紧。她瞬间明白——他这几日在城中巡查,一定亲眼见过了疫况,见过无人收殓的病患、无处安放的尸身。正因如此,他才比谁都清楚疫秽处置的关键。
“民女记下了。”她轻声回复。
荆淳懿匆匆翻毕剩余几页,隔着门板,逐一指出未妥之处:"后续医官调配、病患分区、尸身掩埋细则,你依此补全。京中十余太医不日便抵襄阳,城中本地医者,本王明日亦一并征来,统一调遣,入安济堂听用。对外只称施药疗疾,绝不提疫事二字,以安民心。这些,你一并补入条陈便是。”
两人隔着一道木门,一问一答,细细商榷布巾煮沸和分区出入管控、值守轮换章程等细碎事宜。
她起先还有些拘束,后来便慢慢放开了,有时他提出一个数字,她便在门内说“不够”或者“多了”,两人推来推去,声音都不高,却像是棋手在灯下对着一盘残局,你落一子我挡一手。
站得久了,脚底凉意如针,她不自觉地换了个重心,肩头在门框上轻轻一靠,又觉出那木头冰得沁人,只得重新站直了身子,把拢在袖中的十指轻轻搓了搓。她的嗓子渐渐有些干,却也不觉得困,反而越说越清醒。
竟已是一个时辰过去。
夜风愈发凛冽,她久立门边,终是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翻页声骤然停止。
夹道里那盏灯笼被风掀得乱晃,烛火一缩,光暗了几分。一片枯叶从墙头老树梢头卷进来,恰落在他肩头。他浑然未觉,只抬头望了望天——那弯极淡的月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隐入云后。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却又透着一丝克制的温意:"……你着凉了。"
"无妨,只是夜风偏凉而已。" 她连忙解释。
他的手掌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是本王疏忽,今夜就到此为止吧。"
她缩了缩身体,没有再逞强:防疫期间最怕生病发热,一旦受凉感冒,不仅耽误正事,还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必须及时保暖。于是不再推辞,应声利落:“好。民女明日一早将完整定稿的条陈送出。”
门外沉默须臾,晚风掠过灯影,送来极轻一字回应:“好。”
话音落处,门缝下一阵窸窣,那叠纸页从外头被轻轻推了回来。她俯身拾起,纸面上沾着些夜风的凉意。纸页入手时,他的声音又隔门传来,比方才沉了几分,字字清晰:"你只管将条陈改定。其余推行之事,本王来做。"
她转身回至案前,立刻提笔,将今夜他说的每条标准、石灰配比之数、各项施行细则,逐一添入条陈,重新誊抄定稿,务求条条明晰、可直接施行。
屋内灯影摇曳,暖意静静流淌。
院门外,荆淳懿依旧静立门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眸色沉沉,情绪晦暗不明。良久,他侧首对着暗处待命的亲兵低声吩咐:“备一桶热水,熬一碗驱寒姜汤,从门缝送入屋内。再取一件厚实棉氅,一并递进去。”
亲兵躬身领命,即刻退下置办。
他驻足一瞬,袖摆扫过门槛,带起几片先前被风吹落的枯叶。终是转身,踏着沉沉夜色,缓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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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隔门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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