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湛回风右手凝诀,将他们四人聚在一个圆弧水膜之内,紧接着,脚下一晃,四人消失在原地。
他们乘风在海浪上游行之际,禹清音头一回历经这种场面,觉得很是新奇,连连惊叹了好几回。
湛回风很有种被心上人夸厉害的自豪感,昂首挺胸,眉飞色舞地继续展示灵力。
而叶寻则暗自凝诀,施法使自己和明梨脚下稍稍更晃荡些。
然后,再施施然扶住明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们互相扶着,会稳妥些。”
明梨自是看不出他这些心思,但与他搭着胳膊,实在也很好,“嗯。”
叶寻的身上没什么温热气息,反有些许冰凉。
自重逢以来,她每次与他肌肤相亲时,鲜有觉得他身上热的时候。可从前在绛都山时并非如此。
这两年来,师尊渐渐体寒了不成?
“你的手怎么这样冷?”她不禁用手覆在他的手上,柔声问他。
他顺势轻轻扣住她的五指,紧紧攥住,贴在一起,“风吹的吧。”
海上风大,这说法倒也可信。
又行了一阵,湛回风才渐渐减了速度,“要下去了。”
出发前禹清音便已问清入海的详细,知道不会呛水,也就放了心。
明梨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等着入海,龙宫仿佛就在眼前了。
她小声在叶寻耳边问:“叶寻,龙族真的大多厌弃人族么?”
说话间,四人已往下沉去,水膜裹着他们,保证他们能在水中自如呼吸。
他此时心情正好,不欲诋毁谁,如实道:“传说如此,我亦尚未接触过龙族。”
她温吞地应了是。
又想,要是到了龙宫,遭水族排挤,他们又当如何自处。
叶寻好像看出她的烦恼,主动道:“他好歹是龙宫二太子,这点事应是可以做主的,你不必担心。”
说话全没避着湛回风,正专心施展法术的他也无余力分神去与他斗嘴,只能由得他编排去了,反正说的也不是什么坏话。
“那就好。”明梨放了心。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四人已至海底。
此地四处点缀着夜明珠,在阳光照不进的海底,整个龙宫熠熠生辉,亮如白昼。
“此前我已与父王提过这事,所以你们不必担忧,只管在龙宫安心住上一阵子,没人敢打你们的主意。”湛回风拍胸脯保证道。
“难得靠谱一回。”叶寻淡淡道。
随后,牵起明梨,自顾自往内走。
湛回风注意到他们相握的手,震撼不已,追上去对明梨说:“你和他?!那,狐面人呢?瑞王呢?”
再一想,禹清音府中亦是有三位公子。
听到前半句,叶寻还在笑,后半句便彻底垮了脸。
“原来人族女子可以有多位夫君。”湛回风恍然大悟。
叶寻咬牙切齿,一字字恶狠狠地说:“狐面人倒罢了,岑舟行算什么东西。”
“嗯?原来不是么。我看他防我防得好紧,还以为……”
误会越来越大了。
明梨连忙叫停:“不是,湛回风,你别胡说八道了。”
他仍旧困惑,“那是为何?我在人间看着,有些男子有许多妻子,也有些女子有许多夫君,难道这不是人族的惯例?”
“那都是……少数!”明梨脸红道,“至少,我没有,何况,我和他不是……”
话未说完,叶寻定了定,便抢在她前说:“随他去理解吧,解释也无用。”
没有否认的义务。
“那到底……诶?你们怎么跑了?”湛回风愣愣地看着他们逃远了。
*
某处珊瑚礁之后,明梨与叶寻已看不到碍事的湛回风他们,心情舒畅。
借着夜明珠的辉光,珊瑚折射出缤纷的光,五光十色。有一部分照到明梨的的侧脸,落在她琥珀般的眼底。
叶寻用余光瞥了一眼,手已经松开了,还欲再牵时已没了正当理由,但安然地垂手也总觉别扭。
明梨已凑到珊瑚前,细细端详着,“这珊瑚真好看,和山上的花木都不一样。”
叶寻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株珊瑚,“其实这是一种虫尸堆砌之物,看着华美,却是了无生机的。”
她其实知道这一事实,“至少,看上去还那么动人。”
说完,自己又细想了一遍,这种事若放在自己身上,其实大抵也并不是好事。
死了还要供人观赏,好没意思。
她从银梨坠中取出一枚小刀,以及一个盒子,从珊瑚上割了一块下来存在盒子中,又放回银梨坠里。
这珊瑚色泽艳丽,是制作情蛊的绝佳材料之一。
还差几味材料,便能制成情蛊。
届时,她就有办法让师尊对她说真话了。
她要同他继续做师徒,想继续唤他“师尊”,想让他每时每刻都叫她“梨儿”,而非偶尔。
不,也不止是师徒。
但那种事,她也还未深想过。
“你要这珊瑚做什么?”
“入药,总有一日能用上的,之后难有机会接触到品质如此上乘的珊瑚,趁此机会多取一些为好。”她面不改色地答道。
明梨知道要瞒住师尊,需得自己也信这一说法,说谎时坚决不能露怯,否则便会被他识破。
“是么。”叶寻不置可否。
“听说东海还有鲛人族,古书上说,鲛人貌美,歌声更是动人心魄。真想见识一番。”明梨迅速转移了话题。
叶寻却把她这随口一提记在心上,蹙眉想着,她要见鲛人族做什么,偏生又强调他们“貌美”。
梨儿越发长大,见识过世面,眼界也愈发开阔。她身边凑着的男子,无一不是风流倜傥。
他思忖着开口:“等下问问湛回风就是了。”
明梨原本觉得自己不好去打搅了湛回风和长公主,但又一想,她需要个由头,这些天要避开点叶寻。
遂顺势接下他的话:“好啊,让他指路,我同禹姐姐一块儿去看看。”
“嗯。”
他们在外绕了一圈才回龙宫的方向,龙宫与人族的皇宫区别很大,皇宫总是惯用些笔直的线条,朱红的宫墙,而龙宫却常用珍珠贝母类的装饰,勾勒成浪潮的形状。
同样的是富丽堂皇。
迎面走来一名虾兵,灰扑扑的脸,瞪得溜圆的黑黑的眼珠,“二位贵客,二殿下命我在此等候。”
“他还挺细心的么。”明梨道。
虾兵已在前头引路,“二位是头一回来海底吧?”
叶寻不与生人说话,明梨便随口应道:“是的。”
虾兵又说:“其实龙宫也少有人族来访。过去几百年内,来的都是修仙界的几位修士。”
“湛回风在哪儿呢?”明梨问。
“二殿下留一女子回寝宫了,哎呀,真是头一回见他与女子来往。”虾兵极憨厚地笑了笑,“不过,陛下应当不大高兴,二殿下也吩咐我不要往外说……哦,我不该告诉你们的。”
明梨笑了笑,“这事告诉我们倒还无妨。对了,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贵客要找二殿下做什么”虾兵困惑地问她。
叶寻也很有些意外,“明梨,我们现在不便打搅他吧。”
“不不,我不是要打搅他和……嗯,罢了,有机会再找他们吧。”明梨其实只是想找禹清音而已。
虾兵似懂非懂地迟钝点头,“哦……那我先带你们去住处。”
忽地,一阵力量卷来,虾兵顿在原地。
“虾三。”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位蓝发的公子,长相与湛回风有七分像,更添一份稳重之气。
明梨认出他定然是湛回风提及的兄长,龙宫大太子。
虾兵迅速向他行礼:“大殿下。”
明梨依稀记得,湛回风说,他叫湛流云。
湛流云斜斜地睨了明梨和叶寻二人,“他们谁?浑身臭不可闻。”
“是二殿下带来的人族贵客。”虾兵如实回禀。
“啧。”叶寻忽地咋舌,“哪来的鱼腥臭,怪叫人倒胃口的。”
明梨在一旁暗笑。
湛流云秀气的脸染上愠色,“呵,人族。”
明梨清楚知道自己和叶寻身上是没有所谓臭味的,湛流云只是瞧不上人族罢了。
此前听叶寻说,龙族最看不上人族,不想竟是真的。
不过明梨也不在乎,反正只是来游玩,又不长久在此,随他喜不喜欢。
“怪不得旁人都说龙族……唉,我本还不信,现在再看——”叶寻上下扫了眼湛流云,无奈又怜悯地看他,“前人说得真是在理。”
“说什么?”
叶寻耸耸肩,“罢,那种话,我这等人可说不出口,太脏秽了些。”
湛流云俨然有些激动了,语调提高,道:“故弄玄虚。”
这湛流云倒不像他弟弟那样好骗,叶寻冷笑了笑,牵起明梨,“梨儿,我们走。”
“噢,好。”
他拉得突然,明梨匆忙跟上他的步伐。
师尊大抵很不喜欢龙族吧。
虾兵也跟上来,继续为他们引路。
“你们别介意,大殿下看着是坏了些,其实很好的。对我们这些士兵、仆从,都很温和。”
“那不过因为你们都是水族,水族之外,在他眼中都低他数等。”叶寻似笑非笑地反驳他。
“我听不懂这意思。”虾兵挠头。
叶寻也不欲再做解释。
“你心情似乎很不好。”明梨晃了晃他牵着她的手,似作安抚。
他默了一阵,才道:“我极讨厌这样将人或是别的什么,分成几等,孰高孰低。”
但在明梨印象中,师尊一直看不上任何人。
“我知道,你或许想问,我不是一直瞧不上任何人么。”他仿若能轻易看穿她的想法,“但我从不觉得,谁生而卑劣,仅仅因为出身差一些,便要低一辈子的头。”
明梨静静地听着,也听懂了些许。
师尊对旁人的厌弃,漠视,诚然是一种自我保护罢?
他不知从前经历过什么,不能再接近和信任谁,才会渐渐成了如今的样子。
但师尊俨然是信奉人和人都是一样的这一信条,乞丐和王爷,仆从和公主,都无分别。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岑舟行,他常常冷然地说“皇族出身,有何真心可言”诸如此类的话。
不过,他对岑舟行极厌恶,对禹清音似乎便没那么排斥。
甚至前段时间,还主动去给她看病。
“你讨厌这些,我清楚。你不喜欢岑舟行,是不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明梨慢慢说起。
待他点头后,她便又顺着问道:“那么,你也一样讨厌禹姐姐么?”
“她……”
叶寻犹豫了。
明梨的心凉了凉。
被他攥着的手也欲逃脱,被他触碰,浑身都不舒服了。
“我不喜欢她,也说不上讨厌。”叶寻感受到她的不满,“这桩事,往后你会明白的。”
“我不懂,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要我明白?为什么一直都要瞒着我?你连我也都不相信吗?”
明梨猛地将他的手甩开。
前方已到了客居的宫殿,明梨迫切地想要离他远一些,兀自逃进一扇门内。
“嘭”的一声,门紧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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