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京城的城门外三里处,两丈宽的驿道旁,有一处八角攒尖亭,名曰离人亭。
此名用以提醒众人,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离人亭即是出京送别亲人的终点,莫要再往前行。
徐锦荣站在亭中,为孟徽时拢紧脖间大氅的系带。
“夫君,此去苏州,路途遥远,夫君可要注意身子,切莫为了归程夜间赶路。”
孟徽时双手握住徐锦荣的手,眸中的不舍几乎要溢出眼眶。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徐锦荣,“荣娘。”
身处郊外,亭子的四周无遮挡,带了凉意的秋风从四面八方吹向两人。
它扬起徐锦荣胸前的一缕秀发,在孟徽时的手边来回扫痒。
孟徽时再也忍不住,俯身紧紧地抱着徐锦荣,“荣娘,我舍不得你。”
两人成亲六载,以往也并非没有他因公出城,夫妻分离的时候。徐锦荣轻拍着他的背,哄劝道:“夫君办好父亲安排的事,早些回来,我在家中等着你。”
此次苏州进贡的绸缎出了问题,父亲命孟徽时前去当地查看具体事宜。
这一来一回,少不得要花上十日半月。
孟徽时靠在徐锦荣的肩膀上,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脖颈,满含歉意地道:“荣娘,对不起,都是为夫没本事,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莫要怪我。”
“胡说什么,能和夫君在一起,就是荣娘的好日子。”
话音落下,徐锦荣感觉到孟徽时抱她更紧,那力度恨不得和她合为一体,让两人骨血相融。
她的胸腹处,因为他的用力,而生出一股挤压的痛意。
徐锦荣没有拒绝孟徽时,反而安抚地摩挲着他的肩背,不住地说道:“夫君,荣娘在呢。”
孟徽时激烈起伏的胸膛,随着她的安抚,逐渐变得平缓。他侧首重重地吻了一下她的后脖颈,放开她后,决绝地转身离开。
徐锦荣清晰地看到随着他转首的动作,一滴清澈的眼泪,从他脸颊上滴下来。
以往孟徽时要外出时,也是抱着她依依不舍,但最多也就朝她撒娇,或者两人亲吻腻上一会儿,从未有今日不舍到落泪的地步。他的反应太过异常,让徐锦荣心中颇为不安。
她愣了愣,再回神时,孟徽时已经走出亭中。
看着他清瘦的背影逐渐远去,徐锦荣心中越发担忧,她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朝着他的背影喊道:“夫君,荣娘等你平安归来。”
孟徽时的脚步猛地一顿,又逃似的走向马车。
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回头。
徐锦荣看着他踩凳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远去,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的心,仿佛也被远去的马车带走。胸间空荡荡的,被秋风穿身而过,留下一种凄凉悲怆之感。
身后传来一道打趣的声音,“嫂嫂,知道你舍不得阿兄,可再待下去你就成望夫石了。”
孟令仪提着一件氅衣,披在徐锦荣的肩膀上,笑盈盈地道:“赶快披上,若是吹风着了凉,还不让阿兄心疼死。”
徐锦荣压下心底的不安,笑笑,“就你会笑我。”
她和孟令仪本就是闺中密友,能嫁给孟徽时,还是孟令仪一手撮合的。婚后两人夫妻和睦,恩爱有加,哪怕成亲六载,依旧如蜜里调油一般。
很是让孟令仪得意和羡慕。
孟令仪亲热地挽着徐锦荣的胳膊,两人一同走出亭子。
想到离开的孟徽时,孟令仪埋怨道:“也不知道阿父如何想的,明日就是你和阿兄成亲六载的日子,他还让阿兄去那么远的地方。”
徐锦荣道:“这又不是阿父一人能决定的。”
孟父时任少府少监,苏州织造的进贡绸缎出了问题,本就是他的责任。让儿子孟徽时代父巡查,也属应当。
孟令仪撅了撅嘴,“也就你脾气好,若是我,定要和阿兄闹上一闹。”
徐锦荣落寞地垂了垂眸,温声道:“好了,莫要生气。你阿兄临走时给了我些银钱,走,今日嫂嫂请客,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孟令仪这才露出笑颜,“那我可要好好筹谋,定要让阿兄的钱袋瘪一瘪。”
两人前后上了马车。
孟令仪一路想着进城之后要买些什么,徐锦荣则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脑中却想着孟徽时离开时,不想让她看到的那滴泪。
从两人相识至今,已有九年有余,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孟徽时落泪。
孟徽时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是在两人的洞房花烛夜。
徐父官职不抵孟父,两家差别太大,孟家起初并不同意两人成亲。是孟徽时对徐锦荣一见钟情,和父母闹了许久,孟家父母才松了口。
新婚夜的他们,放下终于成亲的激动之后,面对洞房,充满了青涩害羞。哪怕有《秘戏图》可以取阅,两人依旧一窍不通。
就着燃烧的龙凤烛,新婚的夫妻红着脸,一层层地脱掉了对方的衣服。孟徽时手抖的厉害,连着三次都没有对准。
徐锦荣臊红了脸,握住了他的手。
疼痛来临的那瞬间,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终于合为一体,这世间再无人能把他们分开。
床铺的四周被帐幔遮住,小小的空间之内,只有他们探索对方身体时,情动的味道和声音。
萦绕在耳边,仿佛要把他们溺毙于此。
孟徽时抚着她汗湿的脸,在她额上留下深情一吻。
一吻毕,徐锦荣再睁眼时,就看到他眼中落下一滴泪。落在她鼻尖之上,又被他轻轻吻去。
她攀着他的肩膀,被他带着沉沦。
“荣娘,荣娘,我爱你。”
听他粗喘着声音告白之时,她闭上眼睛,被他紧紧地抱着,彻底昏睡过去。
他第一次流泪,是彻底拥有了她。
今日第二次,是为了什么。
徐锦荣不愿去想。
马车进了城门之后,开始放缓。孟令仪拉着徐锦荣下了车,准备步行去糕点铺。
“在城外陪你们吹了这么久的冷风,可要喝杯热热的甜茶暖暖身子。嫂嫂,快走。”
徐锦荣几乎是被她拉着向前走。
刚走两步,孟令仪却是突然停下了脚步,神情也变得鬼鬼祟祟起来。她弯着腰,带着徐锦荣躲在了路边卖风筝的摊位之后。
“令仪?”
孟令仪‘嘘’了一声,指着右前方道:“嫂嫂,你看。”
徐锦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拥挤的人群散去之后,她依稀看到一位身着石青暗纹交领窄袖短褐的女子,正押着一位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交到衙役手中。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推搡,只一手扣住那男子的后衣领,就让他动弹不得。然后轻轻向前一押,将人带到衙役面前。
衙役接过,用锁链把那男子扣住,朝那女子拱手:“多谢祁将军!”
被称作祁将军的女子淡淡颔首,唇角极浅地微扬了一下,算不上笑,却冲淡了眉眼间的凌厉。
她抬手顺了顺被扯乱的衣摆,玉簪固定的长发一丝不乱,目光从容扫过周遭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了躲在角落的徐锦荣和孟令仪的身上。
“令仪,过来。”祁将军压下眼中的厉色,声音含笑地朝她们摆摆手。
孟令仪讨好地嘿嘿一笑,“堂姐好。”
听她如此称呼,徐锦荣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孟令仪未婚夫的堂姐祁茗。
祁家是武将世家,但多年前的边关大战,折损了祁家大部分人员,只留下柔弱的祁夫人和年幼的儿子,以及侄女祁茗。
陛下感念祁家,特赐永安侯之位,令祁家后代在京承袭爵位,不必再入军。
祁茗在婶母的照顾下,日渐长成,却从未放下为国牺牲的家中长辈,一心想投身军营,为长辈报仇。婶母祁夫人担心她的安危,一直不允。
两人意见不合,还是祁夫人后退一步,为她寻了卫家的亲事。
卫父在兵部任职,儿子也在京军巡查营,夫家之事和军营有关,也算稍稍安了祁茗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祁茗嫁到卫家之后,真的安分了些时日。却在为卫家生下一子之后,瞒着祁夫人火速和离。又在卫父的帮助下,去了京郊西南军女子营。
她在女子营表现优异,如今未到一年,已经升任女将的职位。
想到祁茗如此‘离经叛道’的事,徐锦荣的心中不免生出一股羡慕之情。
祁茗和堂弟一同亲密长大,对堂弟的未婚妻,自然关照喜爱。看着孟令仪,祁茗笑道:“令仪,最近可好?”
可惜她在女子营严肃惯了,纵然面带笑意,但通身的威压和震慑,却是遮掩不住。孟令仪小心地点头,“多谢堂姐挂心,令仪最近很好。”
祁茗点头,看着徐锦荣,眼前一亮,好奇地问道:“这是?”
孟令仪立刻介绍:“这是我嫂嫂。今日阿兄因公出京,我和嫂嫂去送他。”
对孟家众人,祁茗虽说不识,但还是知道名字的。她低头颔首,“原来是荣娘子,安好。”
徐锦荣也跟着回礼,“祁将军安好。”
她颜色好,声音温温柔柔的,福身的身段赏心悦目。祁茗的心也跟着软软的,爽朗地道:“荣娘子不必客气,你同令仪一般,唤我堂姐就好。”
徐锦荣没想到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她顺着祁茗的话,仰头朝她叫道:“堂姐。”
声音清脆带着柔意,悦耳如春枝间跳跃的莺儿。祁茗满意地道:“好。营中还有事,我便先走了。日后若有空,可去寻我闲话。”
两人齐刷刷点头。
看着徐锦荣亮晶晶的眼睛,祁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摸了下徐锦荣耳边的发髻,才转身大步离开。
等她走远隐入人群,孟令仪才松口气。
“每次见到堂姐,我都心跳如鼓。祁郎说他也是,堂姐在他心中的形象高大威猛,如同父亲一般,见到她就腿软。”
徐锦荣红着脸收回目光,眼前仿佛还能看到祁茗挺拔如山般可靠的身影。
她道:“祁家只有祁夫人一个长辈。若祁茗不立起来,纵然有永安侯的爵位,怕也会被其他人家欺负。祁家出事时她还那么小,能到如今撑起门面,她背后一定也吃了很多苦。”
想到未婚夫一家,孟令仪唏嘘地点头,也没了再逛街的心思,和徐锦荣一道回了孟家。
两人在院门口分别。
院中婢女等在门口,看到她后立刻迎了过来,见徐锦荣面带疲色,关切地问道:“娘子可是累着了?”
徐锦荣摇摇头,“一路坐着马车,哪会累着。你且先去忙,我回房看看。”
房内的一桌一椅,仿佛还带着孟徽时的气息,把她牢牢地包围其中。
徐锦荣走到窗边的摇椅上,弯身趟了上去。
因着今日就要离京,也不知何时会归,昨夜孟徽时舍不得,抱着她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子时末才不舍地释放出来。
最后一次就是在这把摇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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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送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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