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安眼皮无力地耷拉着。
他抬起手掌,食指和中指搭着覆盖住荷包。
“副将说,她罪孽深重,会判斩刑。”徐明安的声音嘶哑艰涩,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被砂布狠狠磨着喉咙。
他攥紧荷包,力道重得几乎要将这方小小的布帛揉碎,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煎熬,堵得他喘不上一口气。
他是巡查营的人,护国安民是天职,林秋禾身为外邦探子,祸乱京畿、刺探机密,判斩刑是律法定论,无可辩驳,更无可徇私。
道理他样样都懂,心底却只剩一片荒芜的疼。
这是他亲手布下的圈套,亲手将她推入绝境,可当真的死讯落在耳边,他才懂自己根本无法坦然释怀。
徐锦荣道:“明安,你后悔吗?”
徐明安摇摇头。
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温热的泪水向下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与荷包之上。
“阿姐,我好难过。”
徐锦荣抚着他的头顶,“哭吧。”
他侧身屈膝,脊背弯曲,双手攥着荷包,把它紧紧地护在怀中。
徐锦荣拉过被子,盖住了他的身体脑袋。
她转身轻声向外走去,掩住房门,也遮住了里面痛哭的声音。
徐锦荣提着灯,一路回了西院。
路上自然无可避免遇到府中护卫和仆役,她只说去看明安,众人也挑不出什么错。
回到院内的时候,徐锦明的厢房内还燃着灯,透过打开的窗户,她看到阿兄徐锦明和嫂嫂祯娘正坐在窗下,不时地向外看着。
待看到徐锦荣的身影出现,祯娘立刻放下手中的绣活,朝她摆了摆手。
徐锦荣朝厢房走去,祯娘已经走到了门口,上前握着徐锦荣的双手,只觉一片冰凉,“快来暖暖。”
怕惊醒父母,祯娘压低声音,“荣娘,你今日去了何处,怎这般晚归来?若不是东院传话你们去了京西女营,你阿兄都要报官了。”
等两人进了房,徐锦明关好房门,也担忧地看着她。
徐锦荣道:“还不是明远,好好地约了人去京外玩,我也跟着去了,就回来得晚了些,劳阿兄和嫂嫂担心,是我的不是。”
徐锦明并不信她的说辞,“宵禁已到,城门落了锁,你们如何进的城?”
徐锦荣道:“碰到了京西女营的祁茗祁将军,她和京兆府外出办事,把我们捎了进来。”
徐明安今日强行出府,说去京西女营。这和徐锦荣的说辞也能对得上。
徐锦明道:“这几日你和明安明远,走得很近。”
“明安受伤,明远还小,我作为阿姐多看顾些是正常的。”徐锦荣笑道,“阿兄莫不是羡慕了?”
徐锦明略带羞恼:“乱说。时候不早,快回去歇息吧。”
徐锦荣朝祯娘俏皮地吐了下舌头,回了自己房间。
等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徐锦荣才感觉到腰腹处的肉痛。想来是马车失控的时候,她被缰绳甩着,腹部撞到车辕时留下来。
她举着灯,仔细检查腹部,白花花,软绵绵一片,从外表看并未有任何伤口。
徐锦荣稍稍放心,重新躺下来,右手钻进衣服里轻轻围着肚脐打圈揉着。
她骨架小,外表看起来瘦弱,但身上的肉不少。不算挺翘的胸脯和滑腻的大腿,就说平坦的腹部,就算躺着,也能抓到白嫩柔滑的软肉。
从前和孟徽时恩爱时,他总爱在情动的时候,用力揉捏她的身体。
肩头,腰侧,臀间,腿根。
每次事了,她全身上下不是手指印,就是牙印。他抱着她洗漱,嘻嘻地笑着道歉。等到了下次,又忘了个精光,重新对她上下其手。
徐锦荣有段时间很是烦闷,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惜他身上硬邦邦的,咬的她嘴酸,也不见他皱个眉头。
徐锦荣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这两日的事情太过于刺激,使她的神经一直紧绷,中间竟一次都没有想起他。
现如今夜深人静,倒是想起了他。
和那根玩意儿。
情绪一旦被激起,很难凭空压下去。
徐锦荣脑中闪过那些亲密的画面,腹部的疼痛变成细碎的密密麻麻的湿润,又热又烫,她双腿绷紧,拉直了身上的锦被。
次日,她又起晚了。
这日是休沐,徐父和徐锦明并不急着出门,便在内堂等着徐锦荣一同用早膳。
徐锦荣姗姗来迟,看着上座的父母,她福身见礼:“见过阿父,阿母。”
“可算来了,一桌子人都候着你。”
三夫人瞥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压着几分不快:“如今和离回府,本当安分守在深宅,少在外抛头露面。偏你日日早出晚归,谁也说不清你在外奔波做些什么。莫不是离了夫家,便连大家闺秀该有的规矩,一并丢干净了?”
徐父执箸,劝道:“好了,吃着早膳呢,说这些话做什么。”
一旁的云娘起身,拉着徐锦荣的手,两人挨着坐了下来。
三夫人扫视了一圈,没找到一个同盟,默默地低头开始用膳。
艰难地熬过早膳之后,徐父出门赴好友的约,徐锦明也去了书房。眼看着三夫人又要开口,嫂嫂祯娘借口要向徐锦荣讨教刺绣,拉着她回了厢房。
“荣娘,你昨日回来的晚,不知道缘由。”不待徐锦荣说话,祯娘便先说了话。
徐锦荣看向她。
祯娘道:“昨日申时,孟家的管事来了,是个婆子,想见你。阿母见你不在,就接待了她。你猜那婆子说什么?”
徐锦荣表示不知。
祯娘气愤地说:“那婆子说孟家还有你的东西,让你回去取来。若是这话传出去,你说旁人会怎么议论你。”
说她不舍孟家,留物件方便回去和孟徽时相见。再一攀扯,连她的清誉和人品,都能联上。
“阿母说你若是真留了物件,孟家既然来人了,怎么不捎来。他们这么做,分明就是想诓你回去。”
“我同孟徽时已经和离,连官府文书都过了,她还让我回去作甚?”
“我也是这么说,阿母觉得不对劲,就使银子打听了一下,”
祯娘装模作样地拿着绣绷,低声道:
“才知道孟郎君从你这里回去之后,便昏倒了。他口中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不吃不喝,到昨日还未醒呢。孟主君寻了好多医者都无用,孟夫人无奈,这才想找你回去。阿母生气,就是以为你偷偷去了孟家看孟郎君。”
如此说来,孟徽时昏迷,将近三日了。
徐锦荣手中顺着绣线,动作缓慢。
祯娘见状,劝道:“荣娘,你可不能心软,偷偷去见他。孟郎君病到如此地步,孟家父母都不松口作废文书,你若是回去,该是多名不正言不顺。等回头孟郎君康复,小心他们再倒打一耙。”
徐锦荣道:“嫂嫂放心,我绝不会心软的。”
祯娘才不信她的话。
“阿母已经交代各个门房,不许你出门。我看这几日,你就好好在府中待着。”
徐锦荣笑笑,并未反驳。
就算阿母不如此做,她也不会再轻易出门。
...午后的时候,徐锦荣正在房内小憩,徐明安派了人过来,寻她过去。
徐锦荣直觉,应当和林秋禾有关,便让素杺留在西院,她独自去了东院见他。
谢琮也来了。
他正闲散地靠在窗边的独坐木榻上,手中剥着一个拳头大的石榴。红珠似的籽粒一粒粒被他放到身侧矮几上的白瓷盘里,红白相映,莹润鲜亮。
看到徐锦荣过来,谢琮起身见礼:“徐娘子,快来吃石榴,多子多福。”
这话一出,床上的徐明安像是被喝水呛住一般,猛地咳了好几声,咳得他脸色涨红。
谢琮又去给他拍背顺气。
徐明安低声斥道:“你吃便吃,胡说什么话。”
谢琮并不知徐家事,闻言茫然地道:“不过一句吉祥话而已,你生什么气。”
徐锦荣不给徐明安再开口的机会,“多谢谢郎君。明安,你叫我过来,是为何事?”
就算是让谢琮知道明安生气的缘由,也不过徒增他们三人之间的尴尬而已。
徐明安看向谢琮。
谢琮道:“副将让我来递消息的,昨夜子时已把林秋禾送到京兆府审问,今早经大理寺和刑部覆核,已奏请陛下判了斩刑,三日后处决。至于明安,功过相抵,待半月后康复,直接回四营当值。”
他只负责传话,并不知其中详情。
“明安,此事和你有何关系?”
就算有过心理准备,也经副将提醒猜到了最终结果,徐明安听到谢琮的话,心口仍如重石狠狠砸落,一阵发闷。
他垂着眼,喉间发紧,面上强撑着不动声色。
不见他反应,谢琮叫他:“明安?”
徐明安轻轻点头,半晌才挤出一声极轻的应答,听不出情绪。
徐锦荣说话吸引谢琮的注意力,“三日,为何如此快?”
“这不秋后问斩嘛,林秋禾正好赶上了这一波砍头。”谢琮无谓地答道。
他用帕子擦掉手上沾的石榴汁,“话已带到,我回巡查营了。副将允我的时辰不多,正好还能绕路去西市买些吃食带回去。”
徐锦荣道:“我送谢郎君出去。”
“不用,来了几次,这路我熟悉。徐娘子,你陪明安再说会话吧。”
谢琮笑着说完,等出了房门,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住,转为面无表情。
最终至冷漠。
他并没有如自己所言离开,而是看院内无人,走到了紧闭的窗边,侧耳仔细听着房内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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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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