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个问题，孟非晚忘了秦乐知是怎么回答的。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回答。
只记得冬至夜的饺子，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而秦乐知的离开，也比孟非晚想象中来得更快。
在她的生日之后。
一个平安夜的夜晚。
罗嘉泽这天早早就给她来了电话，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吃到她的生日蛋糕。
最近忙着赶稿，如果真的不是他强硬要求，孟非晚也拿他实在没了办法，于是乎就勉强答应下来。
“那我待会订个蛋糕，今天去接你过来。”孟非晚停下打字的手，缓道。
“不行！”罗嘉泽隔着电话突然大声喊道。
孟非晚对他的这句“不行”没发出疑问，那边就赶忙解释。
“咳……我的意思是，不用你来，今天都交给我安排！”
孟非晚没忍住被他的话逗笑，发出质疑，“你啊？”
那边窸窸窣窣，一阵捣鼓，罗嘉泽没有立马回应她，反倒是小声地冲着旁边说了些什么，但孟非晚没听清。
“嗯？”
又是一番折腾，罗嘉泽似乎想起了自己的电话还没挂断，喂喂啊啊了几下，佯作信号不好的样子。
演技也太拙劣了。
不过孟非晚没忍心拆穿他。
“姐听得见，你说。”
他有点窘迫，轻咳了一声，接着嘟囔，“反正你别管……安心交给我就好，到时候我自己会想办法过去的。”
孟非晚甚至还没来得及多问，罗嘉泽急匆匆地撂下一句“你先忙”就挂断了电话，生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她发现。
她冲屏幕无奈地笑了笑，退出通话界面放下手机后，仰头轻轻吐息，手指停在键盘上，对着刚刚打下的字句发呆。
忽然有种没由来地心烦。
孟非晚强迫自己停止无止境的思考，捏起眉心试图放松。
她点开浏览器，搜索栏里保存着她前些天的搜索记录。
无一例外，都是有关房源的信息。
这些年她自己攒下来的钱在宁城买套房子可能还不够，但如果加上孟文留下的那些资产，还能绰绰有余。
可孟非晚不愿意动那笔钱。
祝霞也一分没从她身上分走。
对于他人来说可能这只是一串躺在银行卡里的数字，孟非晚完全可以将它们变现，以至于来维持自己生活的正常运转。
可对于她来说，所有有关孟文的一切，都是种念想。
她的心里，始终有个放不下的疙瘩。
对于被抛弃这件事，孟非晚一直耿耿于怀。
她曾经把这样的事怪在祝霞身上，怪在他们婚姻的失败上，但更大地程度的，她也怪在自己身上。
而祝霞和她说通的那一晚，孟非晚也想明白了，她没办法去责怪谁。
因为谁也没做错，这全都是孟文的选择。
祝霞那天的话再次浮现。
往前一步是勇敢，可再想着收回，就是懦弱。
孟文的这个选择到底是勇敢，还是懦弱。
谁也没办法说清楚。
可是孟非晚仍旧为孟文的这个“选择”感到不满。
对，就是不满。
一个人如果真的在乎，为什么会选择用“离开”的方式抛下一切。
情绪如火般不受控般朝身体各处蔓延，她意识到无端的烦躁又在持续攻击着大脑，孟非晚头疼起来，随后关上了电脑。
她翻出包里的笔记本，却发现上次出门打印下来的那张合照还留在里面。
孟非晚拿出，相片光滑的质感自指尖传来，她轻轻摩挲，打量着自己站在秦乐知身边时的表情。
夕阳就在他们的身后，十指交握的双手，像是紧紧攥住了那时投射在身上的余晖，明明是日落时分，光芒却灿烂如炬。
一同两人的笑容。
孟非晚找出铁盒，像珍藏十年前那张秦乐知十二岁时的照片那样，将这段回忆一并封存。
＊
孟非晚特地给奶糖喂了吃的才从二楼离开。
可下了楼后她才发现秦乐知并不在。
她的心里有期待，但又害怕只是空想。
临时决定出门前，孟非晚就收到了邱秋的通知，今年最后一次的疗愈课程改到了今天，无奈只好取消了一开始的计划，直奔而出。
等赶到时，大家都聚集得差不多了，看样子都是在等她一个。
孟非晚气喘吁吁地坐下，难为情地冲在场的人道歉，但大家没有责怪的意思，纷纷说着“没事”。
邱秋照例按照原来的流程开场，只是越往下，事情发展得愈发出乎她的意料。
平常这样的疗愈课程，邱秋都会定下一个主题，让他们依照自己的写作习惯从其中写下手稿，最后回收上去，将他们的内容进行分析。
当然，里面的内容都是保密的，最后的结果如何，都要经过秦乐知和邱秋那边，再综合判断，然后寻声那边才会策划和开发一些具有针对性的课程。
“今天的主题是‘思念’，大家可以为脑海中思念的那个人，写下一封信。”邱秋道。
有人举手，“既然是信，那今天写的手稿还需要回收吗？”
其他人附和，“对啊对啊，信写下来，交给信中的那个人才有意义嘛。”
邱秋笑了笑，摇头，“不收，写下来，就交给那个让你‘思念’的人。”
孟非晚捏着纸张，看向邱秋的方向，忽而不知道怎么下笔了。
一直到结束，她的那张纸上依旧一片空白。
有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孟非晚回头一望，发现是上课时一直坐在她身边的和泉阿姨。
她今年五十三岁，跟孟非晚一样，也是个全职作家，笔名就叫和泉，是他们这所参与的人中最为年长的。
孟非晚和她最深的接触就仅仅停留在作品上，如果不是参与了这次的疗愈课程，孟非晚并不知道和泉已经结了婚，还有一个和孟非晚年纪差不多的女儿。
不过丈夫五年前离世，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这些年都是她一个人生活。
她曾经有过猜测，和泉会参与疗愈课程的原因，但从来没想过她会主动和大家提及。
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藏着心事，没有谁像她这般坦然。
“和泉阿姨。”孟非晚收起回想，看向面前具体而实际的身影，礼貌点头，叫道。
和泉看见她空白的纸张，笑得和蔼，也没问她为什么一个字都没写，偌大的写作空间里，除了邱秋和她俩以外，就仅剩下三四人。
“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先祝你生日快乐。”
孟非晚颇感意外，盖起空白纸张低眸说了句“谢谢”。
和泉察觉到了孟非晚掩饰一般的动作，在她身旁坐下，轻言，“写不出来也没关系，今天是值得开心的日子，不该愁眉苦脸的。”
她苦涩地笑着，觉得和泉应该是清楚些什么，但把话说得很委婉。
再低头，和泉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递到了孟非晚的面前。
“没什么能送给你的，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个香囊，可以助眠的，年轻人还是得睡个好觉才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
孟非晚摆手，没打算接，结果还是硬塞进了她的怀里，“收着吧，没什么值钱的，就我自己平常爱做的小物什，我也经常给我的女儿做这些。”
她执拗不过，道谢收下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包里。
“过几天我女儿过来看我，哪天你看看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到家里做客，让你俩聊聊。”
和泉话里停顿，孟非晚从里面深究出了一丝落寞，“有时候看见你，我总是会想起她，总觉得我这个做母亲的，对她还是不够好……”
孟非晚听得心软，想也没想，应了下来，“好啊，我都有空的，和泉阿姨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见她答应干脆，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和泉起身时抬手轻抚着孟非晚的头顶，像在抚摸自己的女儿般亲切，“早点回家吧。”
孟非晚笑容温浅，在她离开之际轻“嗯”一句。
等和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孟非晚侧过头，发现邱秋正看向她的方向。
眼神里像是在问她“没事吧”。
孟非晚歪头比了个“ok”。
放下手，她重重吸了一口气，手上还残留着香包的味道。
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桂花香。
孟非晚提起笔。
在那张空白的纸张下，写下了孟文的名字。
＊
邱秋在课程结束后顺手把孟非晚送了回去，孟非晚还没来得及下车，邱秋就把她叫住。
“生日快乐，孟小姐。”
相比于和泉的祝福，邱秋的祝福倒是没让她觉着惊讶，只是没想到她把自己送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声“生日快乐”。
“谢谢。”
紧接着邱秋伸出手，给她递过来一个礼袋。
“我待会还得忙工作，没办法到现场，一点心意。”
闻言，没有推脱，孟非晚接住，往里一看，发现是瓶香水，味道跟原先在秦乐知身上闻到的很像。
“秦乐知给我推荐的，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一提到他的名字，孟非晚总是会莫名的揪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他人面前轻松提起与他有关的话题。
千言万绪，让她的口中蹦不住半个字，凝滞的空气中，邱秋接着说道。
“最近他……”
邱秋说到这里停住，孟非晚失神一般朝她望了过去。
似是在孟非晚脸上读懂了什么，转过头，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小声说了句“算了”。
孟非晚不知道她的这声“算了”里包含着什么。
但或许正如孟非晚猜想的那样，过了今天，那些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
或留下，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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