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独自坐在学校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考古学概论,翻到汉代墓葬那一章,半天没翻页。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昨天晚上的事——地底下那个呼吸声,宁栩说的鳞片,还有那个白衣男人说的“蛟”。
“这里有人吗?”
沈渡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子对面。
就是他,昨天晚上在小区里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没有。”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眼她面前的书。“这次是考古系?难怪。”
“难怪什么?”沈渡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自己的,不过能一抬手就击碎煞的人,知道自己这个无名之辈的人在哪儿也不稀奇。
“难怪你听到地底下有东西,不是先跑,是先查资料。”他端起沈渡的咖啡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皱了皱眉,“苦。”
沈渡没接话茬。“你到底是谁?”
“白随。白色的白,随意的随。”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你呢?”
“沈渡。”
“真是惜字如金,好像我们是完全不熟的人一样。”
“你本来就是和我完全不熟的人。”
这个白随和宁栩一样,都没什么礼貌,沈渡腹诽道,不过白随给自己的感觉要好很多。
白随笑了,“我本来就不是人。”
沈渡盯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那你是什么?”
“你看我像什么?”白随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大概习惯了那个苦味。
这样子好像黄皮子讨封哦,沈渡想。
“黄鼠狼?”
白随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怎么可能是那么丑的东西。”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一脸嫌弃。
“猜不出来。”沈渡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在这几天出现在身边,她没心情管他是老鼠还是猫,“你昨天说的蛟,到底是什么回事?”
白随叹了口气,“行吧,不跟你废话。好好说正事。蛟这种东西,长得像蛇,头上有角,长四条腿,平时住在深山沼泽里,修行够就能诱发洪水入海,入海才能化龙。”
“至于能力——它可以控制水,在能地下能拱动土层。你现在听到的那些声音,就是它在翻身,地底下的煞气漏到地上就能被闻到——腥的,像烂泥塘翻上来的味道。”
“那要怎么引出来?”
白随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被什么东西压着,得先破掉那个东西,它才能出来。至于怎么破,我不清楚。”
沈渡细眉微蹙,“那你为什么找上我?还有它,它又为什么冲我来?”
“因为你身上有它的怨气。你住在那片地上,它能闻到。”白随顿了顿,“要么你祖上跟它结过怨,要么你占了它的地方。这片小区以前是沼泽,你想想你家以前住哪。”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它应该去找开发商才对。地是开发商填的,楼是开发商盖的。”
白随看了她一眼,嘴角又翘起来了。“蛟一个文盲,它懂什么是开发商?”
沈渡非常无语,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文化。
“所以义务教育真的很重要。”她面无表情地说。
“还能开玩笑,看来心情不错。”白随站起身,“走吧,带你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沈渡跟着他走出咖啡馆,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没办法停下,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元宝、香烛、黄纸。破东西需要这些。”白随走在前面,拐进一条老巷子,在一家没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推开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
白随和他很是相熟的样子,低语几句,那老头就转身去库房。
门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是宁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看不出来里面装着什么。
他看到沈渡,愣了一下,又看到白随,目光停住了。
白随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也盯着宁栩,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宁栩先移开目光,看向沈渡。“你在这做什么?”
“买东西。”白随替她回了,语气轻飘飘的。
他为什么也会在这里,难道是因为自己昨晚的信息。沈渡低下头,避开宁栩的视线。所以说,想解决蛟的人不止她和白随,宁栩也知道其中的关窍,那他到底知道多少?
在场的三个人,好像自己是最无知的。沈渡有些烦躁,没感受到宁栩情绪的变化。
“你最好不要插手蛟的事。”
宁栩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是在忍着什么。
沈渡正要回复,又在心里听到那个声音,宁栩说:我要怎样才能保护她。
沈渡愣住了。
说话的人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冰冰的,但他的心声很温柔,还带着无奈。
自己和自己说的话,大概不会是谎言。
她垂下眼睛,没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白随拍拍沈渡的肩膀,打破沉默。“东西齐了,走吧。”
沈渡从宁栩身边走过去,没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一直没移开。
沈渡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白随说白天不适合干活,加了微信让她等通知。
还没等她歇上一会儿,周珏就火急火燎地找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她胳膊就往外走,“快,陪我去一趟东门的小庙。”
“去干嘛?”
她不想去,但周珏已经拽着她上路了。
“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要去那个庙里拍一张香炉的照片。”周珏晃晃手机,“我一个人不敢去,你就陪陪我嘛,你不是唯物主义战士吗?”
那是之前,沈渡默默在心里说。
庙确实很小,缩在两栋居民楼之间,听说有一百多年历史,曾经也有过香火鼎盛的时候。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漆皮掉的差不多,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凑近才能勉强认出永宁庙三个字。
主殿的石香炉有半人高,里面的香灰快溢出来,堆成一个灰白色的小丘,风一吹就扬起细细的粉末。
周珏举着手机拍了好半天,一会儿调角度,一会儿嫌光线不好,嘴里嘀嘀咕咕的。沈渡等得无聊,懒懒地扫视着四周。
她看见一个人影从正殿侧面走过去,步子不快,瘦高,穿深色衣服。
沈渡认出了他——地铁上那个男人。
她不动声色地跟上去,这次,沈渡想主动一次。
穿过正殿,后面还有一重小殿,院门半开着。她放轻脚步,绕过院门,贴着墙根往里走。小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那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她。面前摆着一排陶俑,大的小的都有,在暗光里像一群蜷缩着的东西。沈渡在门框边站定,屏住呼吸。
她看见又恶心又可怖的东西。
那些陶俑在动。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动。有一个婴儿状的,蜷着身子,一下一下地抽动,像在呼吸。有一个成年人尺寸的,歪着脖子,胸口裂开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空空的,但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还有一个长了三条胳膊,多出来的那条从肩膀后面伸出来,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在摸索空气。最小的那个只有拳头大,看不出形状,但它在呼吸,一胀一缩。
那个人举起一把黑色的锤子,锤头上沾着干掉的粉末,用力砸下去。
一声脆响,满地碎片。
婴儿状的陶俑四分五裂,但碎片还在动,手指还在蜷缩。他没有停,一下接一下,砸碎一个,又一个。每一下都很用力,直到不成形状、再也没什么在动,只剩下满地泥浆。
砸完最后一个,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碎片,沉默良久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在帮你们,死比活舒服太多。”
沈渡胃里一阵恶心,没再看下去,小跑着回到主殿,看见周珏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想背起她,背不动;想打电活求救,完全搜不到信号。
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殿出来,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好像准备离开,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泥点都没有。
沈渡只能找他。
他答应的很轻易,抱起周珏稳步送到医院。是低血糖,吊上水没多久就醒了。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沈渡叫住他,加了联系方式,知道了他叫陆还明。
要杀自己的人是陆还明。
这样的人,在明处总比在暗处好。
沈渡回到出租屋,把包扔在玄关,整个人像散架一样。
她决定泡个澡放松一下。
浴缸是旧的,釉面有些发黄,但刷得还算干净,前房东大概是个有情调的人,才会在狭小的浴室里放一个浴缸。
沈渡从柜子里翻出一颗红色的浴球扔进水里,是kkv买的便宜货,不过效果还不错,水面慢慢漾开一层红,玫瑰味的,很香。
她把自己沉进缸里,红色像绸缎一样裹住她,水汽蒸上来,满浴室都是花的味道。
没多久,沈渡觉得精力恢复的还行,又开始刷起手机。
一条新闻跳出来:“本市知名企业家林某某全身反复大量出血,数月未愈,知情人称未查出原因。”是她所在小区的开发商。
她顿觉浑身冰冷,突然觉得浴缸里的水不像绸缎,像血,流不完的鲜血,紧贴着她的皮肤。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沈渡打开白随的对话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发了句,【蛟不是文盲。】
如果开开玩笑真的能让事情不那么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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