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收到过很多次这种邀约，来自父辈的，来自合作方的，来自校领导的，甚至于来自同辈纨绔的。
只是吃一顿饭，顺带互相交换利益价值而已。
顾珩不吝啬给别人一个好脸色，好让他把那温润的羊皮兜住了，所以通常欣然应允。
只是现在的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颗蓝色的痣。
他有些犹豫，因为他前几分钟还在决定要和这人保持适当又陌生的距离。
可动摇得那么快不是他一贯的风格，所以他需要短暂的思考。
或许是因为江直那句“认识以来第一次邀约”感到恍惚，他忽然想起和江直的缘分确实能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只是因相识而聚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为零。
江直又朝他走近了，已经超过了陌生安全的社交距离。
“顾教授？顾老师？再不回我可要伤心了昂……”
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然后被回过神来的顾珩擒住手腕。
顾珩攥紧那节劲瘦的手腕，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又恢复。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等感受到对方的挣扎才垂眸回答：“劳驾，时间地点烦请告知一下。”
顾珩不着痕迹松开那道手腕，心想他还是妥协了。
对面的江直收回手，背在身后站直，他嘴角噙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告诉你。”
敢情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约人吃饭是上一秒才定的。
顾珩叹了一口气，拿他毫无办法，随口应了他一句：“想好了告诉我，来接你。”
“顾老师真客气，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是我去接你吗？不过顾老师您都开口了我婉拒可不太好，那就……”
江直晃了晃手机，“到时候手机上联系吧。”
等亲眼看到顾珩点头，江直才一脸满意地转身回摄影棚继续忙活。
顾珩抱臂原地靠门框站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虎口和掌心还隐隐留有另外一个人的触感，那颗蓝痣在的地方莫名发烫。
这时手机跳在口袋里响个不停，顾珩拎出来一看，屏幕上不出意外闪烁着沈老院长的大名。
——这位外祖父在夺命连环call前还连番轰炸了许多条消息，无一例外是让顾珩快点赶回学院来开会。
顾珩的不出所料就在于他清楚地知道行程单上的安排，今天下午6点学院开大会，估摸着和他有直接关系，否则也用不着院长老人家亲自打电话给他了。
合着要是让老院长知道自己是来拍什么劳神子形象照才打算鸽了学院大会的话，他一定会气得吐血，然后神叨叨地在他耳边念叨。
顾珩饶有兴味地设想一番那样的场景，转念一想还是积点德的好，于是他只好驾车往学校赶。
等宾利在学院大楼下停稳时，顾珩勾着钥匙打开车门，锁车时恰好看到了同样往这边赶的几位同学。
以思佟为首的同学们见了他就像见了猫的耗子，顾珩想大概是因为自己上午临走前敲着黑板给他们布置了额外的课外感想作业。
“昨天的摄影展多少人看了？”
下课前，顾珩审视的眼神往下面一片扫过，大片同学缩了缩脖子。
“去了的，往我邮箱里交一千字感想，成果抽查。”
他的教鞭抵着黑板思索了一会，补充一句：“发企业邮箱，最好今晚就能看到大家的邮件。”
因为熟悉同学们拖延症的本性，他索性将截止提交时间调得很紧。
“当然，不强迫。”
顾珩在学术上是出了名了的严苛，管你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通通一视同仁，敢问谁能把那句“不强迫”当真？
反正刻意往这边绕着走的同学们肯定不敢，躲着走的行为是明智之举，可惜顾珩是个黑心的。
天色越暗，深冬的的寒风越凛冽，他将大衣的衣领竖起来挡了挡，鼻若悬梁的轮廓在衬托下显得更加冷冽。
看思佟他们的方向要往学院大楼走，这不巧了吗？
顾珩的目的地也是学院楼，于是猫和老鼠光荣在院门口相撞。
顾珩假装不经意间注意到他们，扬眉朝他们扯了个浅淡的笑。
同学们：不嘻嘻。
“顾老师好……”
问好的声音整齐划一得没力。
顾珩刻意听不出他们的萎靡，点点头，像是突然想起来道：“你们……？来交读后感吗？今天内发邮箱就好。”
大尾巴狼皮笑肉不笑，顾大教授就这点不好，恶趣味是喜欢逗小朋友。
眼见的顾老师哪壶不开提哪壶，同学们的头摇成了拨浪鼓，连忙找借口跑开了。
顾珩的目的达到就不再浪费时间，一楼大厅的电子屏时间显示距离开会很近了，他迈开长腿往会议大厅走。
这次会议的主题确实和顾珩有最直接的联系，之前没能从沈老院长那儿得到的答案，今天有了全面的结果。
学院的领导在上头发言，表明这段时间文化局的人一直在和他们商讨，想要邀请到传统学院派的顾珩和后现代摄影的江直联合办展。
上面需要“传统＋创新”的组合，推动艺术的普化性。
“局里的核心目的是破圈，让传统艺术开始吸引年轻人，也想让先锋艺术获得主流的认可。”
领导的目光看向顾珩，带了点试探的意思。
“顾老师，您的古典油画技法是国家非遗保护项目，而江直的摄影作品在国际有影响力，这种组合能提升咱们本土艺术的全球话语权。”
主任也在一旁拱火，他将目光看向顾珩，说：“顾老师，您是我们公认杰出一辈的优秀人才，也是这个位置的不二人选。”
“艺术不能只活在象牙塔里，江直就能够让大众觉得艺术离自己很近，我们是想……”
是想让我和江直两个极端联合办展。顾恒已经在心里补充完了。
上头要流量，学院要深度，而两位艺术家——一个嫌对方太激进，一个嫌对方太古板，可偏偏它们是最佳组合。
会议室空调温度打的极低，顾珩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纹路，笔尖抵着今天的会议纪要。
领导的施压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那么严重，甚至可以不放在心上，所以顾珩冷笑一声，语气冷淡道：“跨界可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自然不遗余力，但是……”
顾珩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绸，他话锋一转：“各位是不是要先问问江老师的意思”
会议结束的不算愉快，好在大家都维持了面上的和平，领导提出会和江直那一方沟通。
“届时还望顾老师配合，这毕竟是为咱们学院争光的好事。”
顾珩朝他们点头，语气辨不清情绪：“自然。”
散会时顾珩最后一个起身，挂着沈老院长名牌的座位离自己的间隔很远。
虽然他是被学院光明正大诚恳邀请才引进来的教授，但和老院长的关系在这里还是要适当避嫌。
想起会议上慢半拍打哈哈的老院长，这位老头儿凭借年龄和资质在院里的话语权最重，可偏偏在会议全程一言不发。
顾珩经过沈老院长的空位时，指尖若有似无的滑过实木名牌。他很快想明白其中的关窍，老头儿今天一反常态的沉默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或许这次的合作也有老头儿在里面推波助澜也说不定。
顾珩不再纠结里面的弯弯绕绕，也懒得揣摩这位外祖父的心思，反正总归不会害自己。
他出门前将会议室的门带上，脑海中回想起江直拒绝老头儿合作的话，仿佛就响在耳边。
校领导对上江直想必才是真的要头疼。
驱车回家的路上，车水马龙异常拥堵。今天回家的时间正巧赶上了晚高峰，宾利被卡在车流中间一动不能动。
顾珩撇了眼前面堵塞的路口，平静地等待。
好在车载中控台响起了一则电话，跨国打来的，让他好歹能在这个堵车的时间处理点别的事情，比如……上次的匿名邮件。
顾珩接通，飒爽的女声通过车载音箱在车内响起。
“老顾，你让我查的IP有结果了。嘶……就是……”乔玫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犹豫。
顾珩言简意赅：“劳驾直接说结果。”
乔玫瑰轻咳了两声，然后缓缓说：“对方使用的常规邮箱，这十年间服务商已经删除日志，无法追溯原始IP。 ”
顾珩闻言视线看向车外，眉头紧锁。
好在乔玫瑰确实是个非常靠谱的，她又补充了个好消息：“不过嘛，我关联了对方的账号，只要对方向外发送邮件，我就能想办法定位他的IP，我是说他现在的IP。”
飒爽的女声洋洋得意。
红灯转绿，车流终于松动。在这暮色沉沉的夜晚，高架桥的两条流动的车流亮着猩红的尾灯，像是横亘其中的灯带。
顾珩蛰伏其中。
回到家的时间不算太晚，顾珩推开门，智能家居系统自动启动，他途经的地方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将这栋空荡荡的房子照的灯火通明。
顾珩照例走进画室待了一会儿，又在健身洗漱后回到书房处理完每一天的最后一点工作。
一封邮件跳了进来，顾珩想起他下午提醒思彤他们的作业。他下意识点开企业邮箱，里面确实塞满了同学们的邮件。
只是没有任何一方的时间是在刚刚。
顾珩心里升起一种预感，他点开私人邮箱，那里静静躺着一封邮件。
——一封新的暗恋邮件。
为了剧情连贯，前文进行了更细致的修改[捂脸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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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接收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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