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恃玉这个蠢货没料到一件事。
不上晚自习的高中生是考不上大学的那一批,陈言显然不是那一堆里的,下课了还有老师给他们几个年级排名靠前的补课。
所以他蹲在校门口吃完第三份烤冷面擦了一把鼻涕,抬头看见路灯亮了的时候,又瞄了一眼空荡荡的校门口,在脑海里确认一遍自己真的没有看到陈言从那里出来,才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卧槽?
不能是今天没来上学吧?
想到这里的他简直是如梦初醒如临大敌如坐针毡,猛然起身的时候还因为低血压眼前一黑,一伸手扶住了烤冷面摊老板的肩膀。老板被吓得一哆嗦,看了一眼他的状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卖过期烤肠要把人吃死了,颤颤巍巍地去摸自己兜里的手机,思考打电话叫救护车是不是能让自己少蹲几年监。
一边的李恃玉终于缓过来劲儿,他寻思这什么玩意儿还挺软,捏了一下之后眼前才恢复清明,看到自己掌心的宽厚肩膀,他总算是知道“尴尬”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了。他装作无事地笑笑,拍拍老板的肩膀,指了指他铁板上的面,然后竖了个大拇指:“好吃。”
大叔忐忑地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远,在裤兜里插着的手终于掏出来,心中默念“他走远死了就跟我没关系了”,目送着李恃玉一路跌跌撞撞地抵达校门口,扭头一看自己铁板上的面糊了,抬眼跟一脸无语的校园混混对视,跟刚才的李恃玉一样尴尬地笑起来,把烧得跟黑炭一样的东西铲下去,说道:“我再给你做一份,我再给你做一份。”
李恃玉往门口保安室的墙上一靠,门口那看起来将近七旬的大爷一下子支棱起来,对着他讲方言:“喂,你做咩嘢架喇(喂,你干什么的)?”
“啊?”李恃玉听不懂这里的方言,这也是他到这里之后不爱出门的一大原因,“您说啥?”
“外地佬(外地人)?”大爷上下打量他一眼,换成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你干什么的?”
“找人,”李恃玉头昏脑胀,怀疑是最近街边地沟油垃圾食品吃多了,决定明天研究一下自己做饭,“学校有给学生补课吗?”
大爷又上下扫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了旁边的防爆钢叉,谨慎地问:“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李恃玉见他拿了钢叉觉得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之前高中的时候学校演习就看着扮歹徒的被这玩意儿摁到地上,想了一下自己被叉倒的场景,不禁摸了摸裸露在外的胳膊,连忙解释:“不是叔,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来找人的,陈言您知道吗?”
谁知道那大爷一听见这名字就急了,一膀子甩起来,端着钢叉就到了李恃玉脸上,他被吓得连忙后退,还听见大爷嘴里念叨着:“去!少打听言仔!”
“黄阿公,”正巧这时候陈言下课走到门口,看见看见保安大爷举着自己从来都用不到的武器对着个高大的男人,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李恃玉,连忙插到两个人中间说和,“阿公,他不是坏人,他是我朋友。”
黄阿公半信半疑地将自己手里的钢叉放下,把陈言揪到自己身边,不算是小声地问他:“他这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啊。”
旁边站着的李恃玉听得一清二楚,对着黄阿公一阵死亡微笑,十分礼貌地提醒道:“我能听见哦。”
陈言扭头看了他一眼,拍拍黄阿公的手示意他放宽心,同样没有收着声音:“没事的,他不是坏人。”
脑门刚被打上“不是坏人”四个大字的李恃玉抛弃了自己的修养,双手插兜跟个二愣子似的杵在原地,把陈言刚打的保票撕了个粉碎。这边刚安抚好黄阿公情绪的陈言感觉手被攥了一下,转头就看见李恃玉的傻缺样子,感觉自己刚才的两句话简直是白说,撇撇嘴,拽着他的袖口就走,把身后黄阿公的“他真不像好人”给抛到脑后。
“是来找我的吗?是来找我的吧,”陈言明知故问,还要装一下不安的疑惑,“你在这里应该只认识我一个高中生吧?”
“说不定还认识别人呢,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李恃玉段位高得多,存心想逗他,但跟那双眼睛一对上就丢盔弃甲,“是来找你的,开心吗?”
“我有什么开心的?”陈言甩开他的袖口,嘴撅到天上去,“反正你又不是只认识我一个高中生。”
李恃玉心想我确实不只认识你一个高中生,北京还有一个他等着看笑话的,但他再没心思去跟人拌嘴,万一跑了还得抓:“但我真的是来找你的啊,我请你吃饭。”
陈言掏出来手机看了一眼陈丽艳发来的消息,他妈让他先别回家,他去戳李恃玉垂在身侧的手背:“吃什么呢?”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李恃玉把手抬起来,掌心亮给他戳着玩,“我有电动车,带你去商场好不好?”
陈言知道这是为了还他打扫卫生的人情,也不推脱,直直地盯着他眼睛,装作矜持道:“那好吧,玉哥说了算。”
李恃玉没想到自己的电动车技术刚有些微的进步就要载人上路,带着人走出去没有二十米就要翻,最后还是陈言坐到前面骑着车把两人安全送达的。这地方工作日没什么人来,李恃玉挑了一家看起来最高级的烤肉店,进门扫码点餐,直接把手机递给陈言,看着对方纠结了一下,还回来的时候上下扫了一眼,抬眼看了下陈言。对方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你觉得这些够咱们两个吃吗?”李恃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陈言没接,反问道:“你不点吗?”
“我以为我的表述很明确了,”李恃玉把手机放在桌上,一只手托腮看着他笑,“‘请你吃饭’的意思是,这顿你可以随便点,我没有干涉的权利。”
陈言看见他笑,感觉自己刚才给他辩驳的好名声被丢在地上踩了两脚。他学着李恃玉的样子想让对方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但他料不到同样的动作,换个人来做就显得可爱。“我感觉这对你来说有点不公平。”
“为什么会觉得不公平呢?”李恃玉没法理解他的逻辑,“我请你吃饭,你可以随便点单,就这样,周瑜打黄盖的道理。”
“没有随便拿别人东西的道理,”陈言把他的手机推回去,“我先开口借的屋子落脚,打扫干净是回报,这笔账已经清了。”
李恃玉没了表情,就只是盯着对方不说话。他现在搞不懂这小孩儿在想什么,既然已经清了那为什么要答应他一起来吃饭?在心底感叹一句真是老了,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逻辑,再转个弯一想,自己不过比他大了五六岁,就觉得更加费解。想到最后他自己也破功,又笑起来地拿手机:“好吧,真是败给你了。”
陈言在他严肃起来的那一刻就默默挺直了腰板,别说李恃玉想不清楚,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跟着对面这位来这儿吃饭,还非要较一顿劲。看见对方情绪如常他才松了一口气,把一切异常归咎于今天晚课上没做出来的那道数学题。
李恃玉没有选择困难症,随便点了几个菜之后下单,不一会儿菜就上齐。陈言穿了围裙烤肉,李恃玉想动手根本没机会,扫了一眼桌上的提示牌,招手叫了个年轻的服务员来烤。被剥夺了工具的陈言觉得这人可恶,他体会不到乐趣就剥夺别人的快乐。
一顿吃完,陈言撑的躺着歇,李恃玉后来添的菜太多,这人吃到后半场还不怎么动筷子了,服务员把烤好的全丢到他盘子里,从小被教育不能剩饭的陈言愣是给全吃了。他半倚在沙发靠背上发饭晕,看见两份打包的炒饭拎到面前的时候疑惑了一下,李恃玉推过来的时候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反应慢地抬头扫了一眼对面那张好像从来不会垮下去的脸。
陈言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这一套下来有多可爱,李恃玉觉得自己当初找的乐子真是没错,对着还疑惑的小朋友扬扬下巴,慷慨道:“你家还有人吧?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吃。”
“哦,”陈言点头,“一份就可以的。”
“一份吗?”李恃玉又要了一个塑料袋,把两个打包盒分开装。
“嗯,一份,家里只有我妈,”陈言解释,看出来李恃玉不好多问,又补上后半句,“她说我爸死了。”
“抱歉。”李恃玉的手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不用抱歉,我没见过他,”陈言摆手,“走吗?”
“走吧,”李恃玉拎上分装的两份炒饭,顺便把陈言的书包也丢到背上,“我送你回去,上楼跟阿姨打个招呼。”
“不用上楼,”陈言想拿回自己的书包,无果,他俩现在像是哥哥接了放学的弟弟出门吃饭,“不跟你出来吃饭的话,我也要晚点回家的。”
“放学不回家去干什么?”李恃玉弹他脑门,“打工吗?端盘子的不收你吧?”
“不是,我妈要我晚点回去,”陈言说得含糊不清,“她在家有事。”
李恃玉装作明白地点了点头。回去的路还是陈言在前面骑,李恃玉觉得县城的一个好处就是小,骑着个电动车就能逛遍了,不像是北京,开车去延庆都得一个钟头多,他坐着都嫌烦。这会儿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个老旧小区的门口,陈言把车停下,摘了头盔甩甩头发,一下子又蓬松起来。
“真不用我上去?”李恃玉把炒饭递给他,握着肩上的书包带。
“真不用,”陈言拽了拽书包下面的带子,“给我吧。”
那点劣根性又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李恃玉一笑就是个坏点子:“叫声好听的就给你。”
“什么好听的?”陈言眼珠子一转,他不想跟李恃玉折腾了,“玉哥?”
李恃玉看出来他有些不耐烦,也不存心逗他了,书包卸下来递给他:“勉强算是吧。”
陈言接了书包转身就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身招了招手,李恃玉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个穿着校服的身躯就消失在拐角,仿佛从没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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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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