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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南黎的雨

月阿婆从袖中摸出一把粉末,撒向火堆。火焰窜起,发出五彩的焰色,颜色由橙转绿,又由绿转蓝,人群中有人不禁低呼出声,以为神迹,连忙伏地叩首。

鼓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慢慢的,和心跳一般。

月阿婆吟唱起古老的祝歌,含混的语句仿佛还带着远古的土腥味儿。下头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妇跟着应和。

“请母神,垂临!”

月阿婆的吟唱忽然拔高,木杖往地上一顿!

一群黑鸦从林间腾起,呼啸而过。

涂月自火堆中站起。

她一身白袍,外头覆着一层白纱,遮住了面容。今日,她是母神的“肉身”,要借她的眼,看南黎的苦难。

风突然大了,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白纱在风中被刮走,露出了她的面容来。

涂月的眉目描上了浓黑,嘴唇殷红如血,脸颊上绘着古老的云纹,更显得深隽诡异。她面无表情,空洞的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尊刚活起来的人偶。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自东方突然划亮了整个天际!惨白的光,照清楚每一张仰起的脸。

月阿婆的手,却几不可察地一颤。

闪电照亮的不仅是人脸,还有不远处山脊上,缓缓蠕动的兵士长龙!

已经很近了,很近了!

山雨欲来!

涂月张开嘴,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古语。

月阿婆一愣,转而面对着下头伏跪的信众说:“母神她……还记得你们。”

人群中一阵细微的骚动,月阿婆命副祝奉上一壶插着新鲜树枝的清水,送到涂月手里。涂月沿着火堆旁逡巡,取出壶中树枝,将上头沾湿的清水,洒向人群。被水泼洒到的人如获至宝,纷纷伸手去接,将清水抹在额头上。

“母神驱邪,刀兵不近。”看着涂月的身影,月阿婆不禁双手合十,双唇翕动。

涂月绕着火堆走完一圈,壶中的水恰好洒尽。她拾级而上,踏上祭坛。月阿婆躬身退到一旁,让出主位。

“吾目所及,尔等之厄。”涂月开口了,说的是南黎话,“吾耳已闻,尔等之泣。”

“今,尔等终来相见。”

她一语击中南黎山民的心,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抚慰过南黎人心头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疲惫。这一刻,竟有人湿了眼眶。

“我知,蝗噬尔苗,水毁尔田。上者不仁。吾之子民,究竟何辜、何罪,承此灾厄?”

没人回答得了,山风呼啸,将山民们的哭泣宣之于众。

涂月抬起右手,像拖起南黎饱经磨难的大地。

“吾在!”

月阿婆闻言,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木杖狠狠往地上一砸:“母神与南黎同在!”

“吾在!”涂月往前走了一步,仰面向天,白袍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咚——!

台下的铜鼓敲响,百鼓齐鸣!

“南黎的大地,就是吾之血与肉!”

“南黎的天顶,就是吾之双目!”

“尔等且行,吾将托之;尔等且斗,吾将慰之!”

她一声高过一声,台下的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宛如疾风骤雨,又似万马奔腾。

“刀来,吾挡之!”

“火来,吾掩之!”

“若是豺狼来!吾将撕碎它的嘴,拔出它的舌头,再踏上一只脚!”

“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她抽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劈向祭坛上代表祭祀牲畜的木雕,咔嚓一声,木雕的头应声而断!

人群沸腾了。

那些伏倒的山民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拳头,对着天对着地,对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咆哮,嘶吼!甚至盖过了鼓声!

有人开始跳舞,疯狂地,肆意地,不顾一切地围着篝火跳起南黎的舞蹈!银饰在火光下,像环绕在身上的水花子,绚丽夺目。

涂月站在祭坛上,被呼啸的欢腾淹没,她张开双臂,正要说出最后一句祝祷词。

咻——!

一点银光从寨外破空而至,像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正中她的胸口。

涂月像冬天的第一片落叶,从祭坛上飘落。白袍在空中翻卷,那双母神的眼睛,在坠落中缓缓闭上。

鼓声戛然而止。

鼓锤从鼓手的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一半人看向坠落的“母神”,一半人看向紧闭的寨门。

东馥林的军队已至。

“谁!谁放的箭!”

吕骁暴怒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身后一脸茫然的兵士。兵士们面面相觑,摇着头后退,手上已经拉开的弓弦不得不缓缓收回。

沈道衍凝眉,突然脸色大变:“不好……这是计!”

话音刚落,寨门大开,无数手持着火把和农具的山民涌了出来,一张张愤怒的面容盯着眼前刚站定的东馥林士兵。

“亵渎母神!辱乱南黎!”涂星持火把走在最前头,“打的就是你们!”

山民像决堤的洪水,涌向东馥林士兵,手上的农具和腰上的弯刀,乃至脚边的石头,一切能用的,都成了他们的武器。

“退!退!退!”

沈道衍躲在盾兵后,节节后退,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但业已来不及了,两团人混战在一起,难分你我。

寨子高处,头人、月阿婆和稻伯俯瞰着这一切:“这下,东馥林可算是与南黎结下了生死之仇。”

“是啊,这下,他们在想进南黎,恐怕是难了。”月阿婆补了一句。

“阿月怎么样了?”头人问。

“她去后头换下行装洗点面纹,想必一会儿就……哎哟!”

月阿婆的话还没说完,稻伯突然暴起,一把将她往旁边推搡。月阿婆猝不及防,踉跄地撞在墙壁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头人猛地转身,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柄雪亮的刀子已在眼前。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头人的腹部,只剩刀柄还在外头。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稻伯。这张她看了十多年的,憨厚老实的脸,此刻正交织着惊惶、悔恨。

“阿稻!你……你为什么!”

稻伯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一崴,险些摔倒:“我、我也不想的……我婆娘、是被东馥林找到,送去芒岭的……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我是大景的逃兵!”

头人捂着肚子,靠着桌子喘气。

“我要是不……他们就拿我婆娘要挟我。我婆娘打小就对我死心塌地,又等了我这些年,我不能……”稻伯泣不成声,“对不住了头人,这些年,这些年我谢谢你的收留。”

头人缓缓滑坐下去,血从指缝里冒了出来,溅了一地。“你就是……这般谢我的?”她气极反笑。

远处,混战还在继续。月阿婆终于醒转,没有人看见她往嘴里塞了什么,然后冲了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服,狠狠按住头人的伤口。

“你究竟在干什么!”月阿婆痛心疾首,“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南黎人就要团结起来,你却在自家里头自杀自灭!你……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月阿婆的话像一把刀子,插进稻伯的心口。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口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月阿婆没有再看他,头人腹部的血越流越汹涌,怎么堵都堵不上。她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的血色也正在一点点褪去。她看着稻伯,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满满的是失望和怜悯。

月阿婆知道回天乏力,叹了口气,抓住她逐渐冰凉的手:“你放心,还有孩子们。交给孩子们,他们会照顾好一切。”

头人却目眦欲裂,带着不甘:“我还没有,看到南黎,自由自在……”她长舒一口气,终是抵不过翻涌而来的困意,慢慢阖上了眼睛。

月阿婆放下她的手,转身看着跪倒在地的稻伯,腹腔中,一股浓烈的热意奔涌向百骸,她站起身来,身上全是血,却藏在黑袍之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蔑视着眼前的叛徒。

是怒意,是恨意,是十多年的交情,在这一刻分崩离析,碎成齑粉。

“你听着。你婆娘的命是命,你的命是命,你女儿的命是命。那咱们呢?咱们的命不是命吗?你们大景人常年罔顾南黎的求援,却还想从我们这挖些好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冷笑一声,“你的命,能值几个钱?她愿意放过你,我可不会。”

她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稻伯的脖颈,那双满是皱纹和斑点的手枯瘦的手,竟在此时爆发出巨力,将他提了起来。

稻伯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月阿婆那张画着纹路图腾的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字眼:“你、你……!你吃了那药?”

月阿婆却像没听见似的,将他拽到跟前,枯槁的脸贴过去:“你还想活着滚出南黎?做什么阖家团圆的春秋大梦!”她那干枯的手指,像经年累月生长的树藤,紧紧地缠绕住稻伯的脖颈,一点一点,将空气逼出他的肺。

月阿婆松开手,稻伯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地上,失去了气息。

外头,火光冲天,喊杀声还在喧嚣。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但看见人群中那个穿着银甲,挥舞着大刀,威风凛凛的将领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插在头人腹中的那柄刀,伸出手,用力拔了出来。

杀!

杀了他!

脑海中回荡着这个声音。

这是从哪里来的声音,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

杀!

杀了他!

她佝偻着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走了出去。

寨门外血流成河,不知多少杀红了眼的山民和东馥林士兵厮打在一起。狂风吹过,是篝火烧过的柴火味儿,是汗水味,是血腥味儿。

是死亡的味道。

吕骁就这么看着,正挥刀砍向一个冲过来的山民,忽然,余光瞥见了一个诡异的身影。那是个一个满头白发,面容上画着诡异纹路,一身黑袍的老人,正幽幽地从寨子里走了出来。她体态龙钟,却脚步却快得不正常,无声无息的,像是南黎传说中的山鬼!

吕骁的手僵在半空,他回忆起那些道听途说的诡异神话,山鬼吃人,专吃负心汉,吃作恶的鬼。初到南黎时,他以为只是老人家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虽然几夜未眠。可是此刻,那个鬼……好像正朝着他走来。

他不禁有些胆寒。

退……退不了,身后是拼杀的人群,死死地封住了他的退路。

“沈道衍!沈道衍呢!”他嘶吼,可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沈道衍,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一转眼,那老太婆已在眼前。

她怎么过来的?吕骁甚至没看清她的脚步。

吕骁用刀尖指着她:“老太婆!让开!”他为自己壮胆,“我从不杀老人,我这一刀下去,莫要说我欺负你!”

月阿婆咧开嘴,咯咯一笑。那笑容在满身血污的脸上,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瘆人。

一旁兵士挥刀砍来,月阿婆没有躲,她不仅没有躲,反而伸出了手,一把攥住刀刃。刀锋割开她的掌心,血流出来,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手腕一翻,竟把那刀从兵士手里缴了下去。

兵士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块石头已砸在他太阳穴上,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你、你、你!你不是人!你是鬼!”吕骁挥刀砍下。

月阿婆抬手去挡!

刀砍在了月阿婆的手臂上,骨头断裂,右肘齐刷刷应声断裂,垂落,断口处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吕骁不敢停下,又挥下一刀,砍断她的左臂。

可她还没有倒,可她还没有停!

周围的山民见状,纷纷扑上来,有的伸手缠住了吕骁的左右手,一个两个,不顾一切地压了上去。最后一个骑在了他的肩膀上,刷地一下,扯掉了他的头盔!

“我就是,南黎的鬼。”

月阿婆咧着嘴,奋力往前一跃!

“来追魂索命了!”

她咬在了吕骁脆弱的脖颈上,死死不松口!牙齿深深地挖进皮肉,血汩汩流进她的喉咙,咸腥滚烫。

吕骁的惨叫声在夜空中想起,南黎的兵士为之一滞。

南黎的山民,组成一棵血肉的藤,誓死将他永远困在南黎的山林之中!连魂也回不了他一生,钟爱的故乡!

不知过了多久,月阿婆松了口,厮杀的人群停了手。

东馥林的残兵死伤殆尽,南黎的山民握着染血的农具,茫然四顾。这是两败俱伤的争斗,没有人赢自然也没有人输。

可南黎的土地,至少守住了。

月阿婆从吕骁的尸身上滚落了下来,仰面落在南黎湿润的,温暖的土地上,发红的眼睛终于褪去了血色,像烧红的炭,慢慢凉了下来,血也流干了。

黑袍裹着她削瘦的身躯,将她和黑色的大地连接在了一起。

头顶倾盖的是葱葱郁郁连绵不绝的树,树梢上挂着一抹白色。

是那一顶被风刮走的母神的头纱。

它在树冠,被层层叠叠的枝杈衬托着,那般白,那般……耀眼。像南黎晴日的云,像南境奔腾的浪花,像她幼时和族人一起纺的布。

她伸手去够。

但手臂已经不在了。

远处还是近处,她听见有人开始哭。一开始是压着嗓子的轻轻啜泣,后来是嚎啕大哭,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时候,她也这样哭过,阿爹阿妈会放下手里的事务,忙不迭地来哄。阿孃会跺脚,怪绊了她的土地。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磅礴的雨声。

南黎的雨,会冲刷掉所有的不洁。

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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