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醉了,”小莲半倒在桌上喃喃道,“又开始说胡话了。”
月见站在窗前,左手呈环状包住圈成圈的右手举到眼前,然后睁着一只眼直直盯着远处煌煌的一片看去,那是临渊阁。
一个亮点接着一个亮点地数,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卧房和檐下的灯笼。她胆小怕黑,房间里需亮着小夜灯才能睡觉,便吩咐小莲在她屋外挂了一整排灯笼,保证深夜里都照得屋子暖暖的。
街景光亮消失的尽头,是山谷,那山谷那头呢?人族吗?小说里为了男主瑾辰仙君下凡渡劫这一情节才存在的人族,此时此刻,是像游戏里还没加载出来的乱码画面一般,还是如青溪镇的村民们一样,看似有血有肉,过着婚丧嫁娶的寻常日子,其实是每日重复劳作打猎,连茶壶摆放的位置都永远一厘一毫不差。月见生出了些好奇,他们会跳出角色长出自己的意识吗?
月见转身看着身后在喝酒吟诗的宝光少君,这个角色作为月见公主的青梅竹马而存在,喜欢她是刻在他血骨里的代码,他应该从未停下思考过自己为何会喜欢一个骄纵无礼的人,如果他能生出意识,应该就不会喜欢了吧。
那瑾辰仙君呢?沐药官呢?
陆名渊呢?作为反派魔头,毁天灭地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代码,因为**将自己献祭于魔尊是他必定要做之事,她能阻止得了吗?往日里忙忙碌碌闲不下心想这些,此时惊觉整个世界其实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实的,不免觉得有些孤独。突然脸颊上湿湿一片,伸出手摸了摸才反应过来是泪水,她大概是真的醉了。
不知何时宝光少君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走过来倚在了墙边,微微一怔,手悬在空中最后还是收了回来:“怎么哭了?”
“可能是想家了。”她埋下头将泪水擦干。
他见过刁蛮任性的月见,也见过愤怒耍性子的月见,却没见过这般安静倚在窗边流泪的月见,一时间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安慰。沉默了会儿才想明白,大概是嫁人了心思变多了,心性多少会有所改变,再联想到她刚刚的一番感慨,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安慰道:“为了对抗魔尊,神妖结盟是必然的,你与陆名渊成婚也已是事实,这些都是真的。虽不能再更改,但只要你愿意,我会在妖族陪着你的,他哪日若是敢欺负你,我定不会放过他。”
月见看着宝光少君一脸坚定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你这点儿灵力还想替我收拾陆名渊不成。”即便知道这些都是设定好的情感,但现下的孤独处境能有这样一个好朋友陪在身边,也是一大宽慰,手中酒杯碰了碰他的酒壶,正色道,“多谢!”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灵力不高,但也定会豁出性命保护你。”
“是是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定会铭记在心!”故事最终三界太平,瑾辰仙君成了下一任天君,小说最后没有再提到宝光少君,她看着一旁眺望窗外景色的少年,也不知历经动荡后他是会成长起能够背负神族责任的仙君,还是依然闲云野鹤般悠闲度过万年时光的散仙,不论如何,那时她应该都不在这儿了吧,但她心中应该都会记住这个朋友的!
宝光少君顺着月见刚刚的视线望去,一眼便认出了万妖宫,再稍稍往旁边一瞥,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觉得是自己醉了的缘故,确定没瞧错后不禁觉得有些新鲜,懒懒说道:“你都不知,我一年前随父亲来妖族,那时的临渊阁仿佛是个鬼宅一般,阴森森的,半夜都不亮几盏灯笼。谁曾想如今煌煌一片,倒是多了不少人味儿。”喝了口酒看着几个孩童满街追着灵蝶,突然想到了小时候,不忍感叹道,“还记得你打小便喜欢去星落原捉荧光灵蝶,一去便是半日,时光一晃都千年了。”
“真的?”月见有些意外,初次见到宝光少君是那日他与陆名渊在神族天宫撞上,想劝架的她一心只想赶紧将陆名渊拉走,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想到了荧光灵蝶便拿来做了借口,如此看来,许是原主的记忆,脑子不禁开始想象星落原的模样,“那儿是不是很漂亮?”
“那是自然,你可厉害了,每次都能抓到两三只带回府养,那儿的灵蝶五彩斑斓,漂亮极了,你最喜欢那只翅膀边带着湖蓝色斑点纹......”宝光少君拿手掌比划着,一说起儿时记忆瞬间来了精神,正说到兴头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一怔,神情瞬间落寞了许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直直看着月见,像是想要把她看穿看透。
“怎么了?”月见被他盯久了,心里不上不下的,“我脸上沾了什么?”
“没有......我醉了。”宝光少君收回目光,低着头淡淡说道,“一定是你太久没去了所以快忘记了,对吧......”月见心下一惊,这才意识到刚刚说错了话,忙和他碰杯喝起了酒,好在宝光少君似确实有些醉了,看上去很快便忘了刚刚的疑惑,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他才晃回桌边坐下。
三人接着喝了点儿醒酒的汤,又喝了会儿淡茶才下了楼,宝光少君嚷嚷着他来付钱被月见一把拦下了,说是开张大吉,怎么都应该她做东。
朱掌柜一手拿着单子一手在算盘上敲得叮当响,抬头笑道:“少夫人,一共四千两百八十二铜币。”月见直接往柜台上放了枚金币,她的嫁妆太过丰厚,便是十辈子都花不完。掌柜埋头找着钱,最后还多拿了一袋钱币出来,手指着预约册子上的一行记录说道,“少主前几日在不夜天定了一桌酒,还给了定金。您说说,少主大驾光临乃是我们酒楼的荣幸,哪儿能收定金啊,原本是想晚上结账时抵扣掉的,结果那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消息,平日里我也没机会见到少主,今日少夫人既然来了,要不您这儿看看,能否帮忙带回去?”
月见听得迷迷糊糊,扒拉过册子一看,日期正是陆名渊去灵修院借口接她下学结果与瑾辰仙君大打出手的日子。
“为何会订酒席?”看着下面“生辰”二字的标注,内心其实已大致有了答案,但仍不死心问出了口,“这儿写得生辰是何意?”
朱掌柜瞥了眼一旁的宝光少君后讪讪说道:“回少夫人,这也是小的猜测。那日晌午黎熵大人来定的酒,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意思像是少主生辰,让我们定要好生准备。”
月见回到临渊阁时已是子正时分,夜色最浓的时候,万籁俱寂,她站在屋内窗边看着远处陆名渊的屋子,黑漆漆一片,也不知是睡了还是人还没回来。
忘忧斋开张忙了一整日,晚上又喝了酒,照理说应是沾上枕头就睡才对,可这会儿她两眼睁得如铜铃一般,脑子里都是朱掌柜晚上对她说的话。
朝外翻了个身,她看着桌上的钱袋忍不住皱眉发愁。照这么说来,陆名渊那日去灵修院难道真的只是接她下学,并非是故意找瑾辰仙君的麻烦?那为何二人会打起来?想到那日最后在凉亭的不欢而散,她猛地一拍脑门满心懊悔地坐起身,生日那天寿星最大,她真是作孽啊!
摸了摸手串,系统画面蹦了出来,她这几日忙着开铺子和陆名渊没怎么遇着,指数如预料中没有过多变化,却在下一秒被右上角的财富值吸引了目光。
【金币8枚,银币45枚,铜币40枚】
她这忙活了一整日,三千八百四十枚铜币的营收额的确是算上了,但金币怎么还倒扣了两枚,疑惑地点开数字上方的小红点:
【铺子租金:10000铜币/半年】
【装修及人工:5000铜币】
【食材采购:850铜币】
【柴炭:400铜币】
【......】
往下划拉着账单,她的嘴巴越张越大,全然没想到系统竟还会核算成本,若照这么算,未来岂不是每日的食材、炭火、人工等开销都得从营业额里扣。
她闭上眼睛后仰倒在床上,只觉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感席卷了全身,将她吞没。
次日一早,月见和小莲早早便到了店里,客人不多,伙计们一早做得各类点心到了晌午还没卖出去几个。小莲看了眼空荡荡的铺子,又看了眼坐在桌子边说是要算账的公主,无奈摇了摇头。一早上了,公主时而叹气,时而看着账本呆愣,时而拿笔乱画,看来也是为了这惨淡生意发愁啊。
月见本想摊开账本好好算笔账,结果算着算着,眼见着两个时辰过去也没几个客人,便也没了心思,想着系统到时候肯定比她算得仔细,自己也不必费那个劲儿了。
坐久了不自觉看着路口发起了呆,人来人往,不自觉感叹这系统做得太真实了。脑子安静了没一会儿又想起了陆名渊生辰的事儿,他平日里脾气是暴躁了些,但那晚看来真是她误会他了,三番五次请她去用膳竟是为了想过生日,她真是越想越愧疚,手撑着下巴长长叹了口气。
“月见妹妹。”宝光少君这酒一直醒到了下午,人才有了精神,折扇一开又是一副小少爷的精致模样,“昨儿瑾辰因琉璃渊事务缠身没赶上开张,今儿我直接去矿洞把人拉来了,这铺子你怎么也得来捧个场是不是。”他四周看了一眼,“奇了,今儿怎么没客人了,瑾辰,你昨天没来真是巧了,那乌泱泱的客人给我一顿伺候的,比你上次去南海收服巨兽都累。”
“我正想着如何根据妖族口味改良点心呢。”她站起身给二人倒了茶,“可能是客人们昨日买了尝后并不喜欢吃吧。”
“谁说不好吃。”宝光少君急了,“瑾辰你等着,我拿几个来给你尝尝,月见妹妹手艺可好了,那薄皮赶得又脆又酥。”
瑾辰仙君着一袭月白色锦袍,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但他微微侧头皱眉,似乎心里有事。
“月见,”他看宝光少君捧着托盘进了后厨,放下茶盏开口问道,“那日你回去,陆名渊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没有。”这一提她更是心虚起来,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那日查你神识,你......你我靠着额头时,有看见什么吗?”
月见思忖一番答道:“好像看见了一个大院子,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很是精致漂亮,就是空了些,走廊尽头有个房间,好像门半掩着,没看真切。不过也就只是一瞬,后来你我分开,没了你的灵力加持,我便没有再进入过神识了。”
瑾辰仙君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睫毛微颤,看着眼前正吃着点心的月见,很是困惑。怎么可能?以她的灵力造化,是怎么能够进入他神识的?
他倏地想起月见曾说过她和陆名渊在一起时,进入过两个不一样场景的神识,其中一个还有一名男子。当时不以为然,以为她在说胡话,若都是真的,照此说来,她不仅能够进入他的神识,还能进入陆名渊的。
不一会儿宝光少君捧着切好的点心走了过来,他便没有再问下去,此事在他调查清楚前,知道的人还是少些为妙。
二人坐了一会儿,申正时分说是还要赶去琉璃渊,宝光少君才不情不愿地随瑾辰仙君离开了,走之前,他买了不少点心打包带走。
其实月见知道宝光并不爱吃这些,单纯帮她捧场罢了。要不是做得太过分会被她看出来,怕不是都能包圆所有点心。
看这生意惨淡也不必开到晚上了,她与小莲收拾了一下便打算提前打烊回府了。
“我要两个黑森林,三个可丽露。”一位客人径直走了进来,直接将一百二十五个铜币放在了柜台上,小莲开心地将点心打包,刚要收起铜币被月见拦了下来。
“若是我没记错,您昨日来买了三次。”她盯着客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实在蹊跷得很,这点心蛋糕再喜欢吃也不能这么吃吧,客人拎着纸盒被她这么一说拘谨了不少,缩着脑袋直点头。她抱着双臂思索着该不会是什么竞争店铺想偷学手艺吧,“你,还有两三位客人,轮着番儿的来买,就你一人今日都买了两次了,每次都是这个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夫人饶命啊。”客人呵着腰拱手求饶,声音微微颤颤,“黎熵大人吩咐的,说是得让铺子生意看起来红火些,小的们生怕少夫人认出来还特意每次来都换了不同的衣服。”
“那昨日那长队......”她看着男子不说话只一味将头埋得更低便都明白了。
黎熵那人就是个木头,陆名渊指哪儿他打哪儿,他怎会有这闲情逸致派人来捧场她的生意,看来又是陆名渊,她怎么这几日莫名其妙地欠了这么多的人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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