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吧……”另一个弟子犹豫道。
“天啊,我看那梁玑连口气都不喘了,明秋剑尊就这么拖着他,真的不怕他死吗?”一个弟子心惊胆颤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也不敢大声言语,在掌门的命令下全部离开了。
傅璟神情不改,一路回到矗立在万丈山峰之上的明秋殿。
殿门关上的刹那,外头的一切目光、议论,终于都被挡在了外面。
她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分,抬手将梁玑稳稳放到榻上,动作远比方才在高台上轻得多。
梁玑脸色白得骇人,唇边血迹干涸,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衣袍下伤口仍在渗血,甚至口鼻处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冒着鲜血,整个人像是被那一刀从里到外劈碎了,只剩一口气勉强吊着。
傅璟手指颤抖,轻轻在他的脸颊上触碰了一下,昏迷中的梁玑猛地一咳,大口的鲜血带着血块儿吐出来,将一侧脸颊染红,怪异又可怜。
系统的声音似乎显得格外兴奋,连一向一成不变的机械音都有了声调起复。
【宿主当众表现出对男主的生死漠视,人设符合程度进一步提高,人设影响力得到极大巩固,成功获得系统奖励50积分,本次剧情并非系统派发,奖励积分不做扣减,宿主可自行决定是否进行扣减。】
傅璟面色冷得吓人,她没有迟疑,翻看系统商城的手简直快到出了残影,最终以50积分兑换了一枚太始养元清丹。
太始养元清丹乃是一枚极品玄丹,泛着淡淡白芒,清苦的药香扑鼻,如寒似雪,隐隐带着一股凉意。
她心念一动,玄丹瞬间变为一股清透的药力,随即化成一小团透亮流动的药液,灵气充裕,可与浓重血腥气混在一起,闻着反而更让人心头发闷。
傅璟托住梁玑下颌,掰开他的唇齿,让其一点点流进去,又以灵力压在他喉间,逼着药液顺着喉咙咽下去。
梁玑早已失去意识,喉结却还是艰难滚动了一下,像是身体本能地还在抓最后那一点生机。
丹药化开的极快。
梁玑原本几乎停滞的呼吸,总算比方才顺了一点,没有了生命危险,却依旧弱得可怜。
傅璟伸手按上他的手腕,灵力沿灵脉探入,一寸寸往里查去,可只查了几条主脉,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等探到气海与丹田时,她眸中杀意一闪,面色阴沉的格外吓人。
伤的太重了。
梁玑体内灵脉几乎被那一刀震得七零八落,原本连贯流转的灵脉,几乎全部被人斩断。丹田被刀意重创,根基之处更是一片狼藉。
不对劲。
傅璟皱眉,融明远那一刀是很强,但是他毕竟没有进入元婴,即便用出了法天象地让梁玑重伤,可也不至于灵脉尽数断裂,连一条完整的都没有。
这不像是奔着斗法去的,更像是……故意毁掉他的灵脉的。
“融明远?不,不太可能,他不过区区一金丹后期,勉强用处这一招法天象地都算是不错了,又怎么能有这样精妙隐秘的灵力控制?”
傅璟更加仔细地用灵力一寸寸地探查梁玑的灵脉,连一丝一毫的端倪都不放过,最终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些不对。
“这些灵力……掩盖在融明远的刀意之下,几乎难以引人注意,可是却操纵着原本生涩的刀意游走在每一条细小的灵脉之间……”
“若不是我修炼了太虚真经,又如此仔细地去探查,恐怕还真不容易发现。若是我再晚几分,这些灵力便悄无声息地慢慢随着刀意逸散,让人再也无法察觉!”
在梁玑与融明远斗法时,有另一个人借此机会,在暗中对梁玑出了手!
若非他先前底子足够扎实,若非最后那一剑真的替他卸去了几分刀势,换做旁人,这会儿怕是连尸身都未必还能留得完整。
傅璟的眼中怒火滔天。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噬的怒意袭卷了全身,让她连身体都微微颤抖。
往日梁玑受伤,是她做的,是她依照系统任务做的,伤到什么样,自然心里有数。
可是今天不同,今日梁玑受这一刀,不是她给的,是有人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借着宗门大比,堂而皇之地想要置梁玑于死地!
“梁玑是我的徒弟,我折磨他,惩罚他,我可怜他也罢,不可怜他也罢,我对他好也罢,不好也罢,这都是我的事。”
“你们、你们这些人,怎么敢越过我,擅自去动我的东西?”
“梁玑就算死,也得是我做的,也得是我亲手杀了他,你们怎么有资格去碰他?!”
从这股几乎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中,傅璟也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耻辱,是那种自己的禁脔被别人染指的屈辱。
那些不敢对人说、甚至不敢对自己说得太明白的心理,那些在折磨梁玑、扮演反派时被她刻意藏起来的隐秘快感,对自己差点真的沦为反派的恐惧,还有对系统的厌恶,对自己人性的渴望,这些所有的情绪统统都跟梁玑有关。
她可以挣扎,可以迷茫,可以在这些情绪中任由自己短暂沉沦,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梁玑还活着,所以这些情感才有了一个去处,才有了投射。
如何梁玑死了,她此前所做的一切岂非都成了笑话?
她的愧疚,她的忏悔,她的自我审视,她的挣扎与痛苦,她付出了这么多的情感,究竟又算什么?
这种感情既扭曲又诡异,它无关任何正面的情绪,却格外强烈又清晰,让傅璟没办法忽视,她只知道,梁玑哪怕是个物件,是个东西,是死是活,也该由她说了算。
傅璟缓缓抬手,落在梁玑侧脸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断断续续,这让傅璟放心了很多。
梁玑平时里在她面前,要么是满怀恨意的,要么是平静冷淡的,不管受罚还是受伤,永远不会有多余的表情。
现在人昏迷过去,也是这幅安静的样子,却少了几分锐气,显得有些可怜。
傅璟落在他脸上的手缓缓下移,摸到了他的喉咙,上下轻轻地摩挲着,梁玑躺在榻上毫无声息,这样脆弱又关键的要害部位就这样任由傅璟抚摸,只要她起一点心思,下一息梁玑便会当即死去。
这种引颈就戮的样子让傅璟眼中闪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捏着他喉咙的手慢慢收紧,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梁玑似乎是感受到了不适,在昏迷中身体反射一般地咳嗽起来,又是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
傅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松开了手,她没有用灵力,而是用手将帕子沾湿,轻轻地将梁玑脸上的血迹擦去,动作轻柔地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不会死的。”
傅璟抬起手,指节微曲,用手背轻轻地蹭过梁玑的脸颊,声音低得犹如空气中的一声叹息:“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傅璟守着梁玑呆了很久,直到梁玑将药效全部吸收,呼吸平稳顺畅,再也不见当时的断断续续,这才放着梁玑继续在昏迷中恢复伤势。
她自己终于有时间细细理清思绪。
傅璟指尖灵力一动,无数记忆地画面翻涌浮现,尽数出现在眼前。
傅璟是化神修士,说句过目不忘都不为过,那些记忆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就连当时一丝一毫的细节她都能记住。
一开始在设下护法大阵时,掌门就说得很清楚,沉渊秘境一共被划分成九块区域,每一处都有对应殿主镇守。
傅璟负责的,正是今日梁玑与融明远交手的那一片荒漠。
她盯着那片区域,脑海里将今日一切又过了一遍。
大比开启前,她亲自查过阵法没有问题,这是她可以确认的事情。
几日来,所有弟子被淘汰时,令牌都能正常触发,传送阵也从未出错。
无论是早些时候被送出的普通弟子,还是后面几位亲传,水镜之中都看得分明,没有半分异样。
甚至在宗门大比的过程中,她用神识传送其他弟子时,也没有问题,唯独到了最后,唯独到了梁玑这里,阵法失效了。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她想到了当天的场景,突然一顿。
她先前一直顺着结果去想,只觉得幕后之人利用了梁玑和她的关系,故意将此事落在她头上。
可越往深处想,越觉得整件事里满是漏洞。
梁玑能撑到最后,与融明远正面对上,这是谁也算不准的事。
今日秘境中梁玑重伤垂死,所有人都知道是她执意不救徒弟。
可若不是这个局面,而是大比前两日梁玑便被重伤出局呢?
那时场中弟子还多,若梁玑没有被传送出阵,还可以说是她这个师尊故意所为。
可宗门大比的前几日场上有很多弟子,若是其他弟子的令牌碎裂,需要被传送时,大阵却毫无反应,也没有被传送出秘境,众人便皆知阵法失效,事情便根本瞒不住。
这样想来,其实还有更大的破绽,她只负责九块区域中的一块。
若梁玑在别的地方遭遇杀局,若那一刻他不在自己镇守的范围内,察觉阵法异常的便会是其他殿主。
届时众目睽睽之下,谁都能看出秘境大阵出了问题,背后出手之人必被清查,那时候又当如何呢?
这么多不确定性,实在太粗糙了。
她缓缓闭了闭眼,八位殿主的面容自脑海中一一闪过。
苗敬神情得意,落雁欲言又止,燕之青皱眉不语,裴萧面带不忍,金玉乌半垂着眼,素问神色冷淡,郑遥沉着脸,西门倾青目光复杂。
当时高台之上,人人看向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有人惊疑,有人叹息,有人像是不敢置信,也有人分明是早有猜测。
可若要说是谁动了手,她却想不出。
傅璟抬手按住眉心,脑中思绪杂乱如麻。她想不通对方的目的。
是为了毁掉梁玑?
可梁玑在宗门里本就无依无靠,明面上又有她这个冷心薄情的师尊压着,纵然天资出众,眼下也只是在金丹境显露锋芒。
再往后,元婴、化神,每一步都需要资源、机缘,离不开师门扶持。
旁人眼里,梁玑纵有本事,未必真能走得太远。
既如此,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费心算计?非要让梁玑死?
傅璟目光一顿,落在梁玑脸上,他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尚且不知道自己的灵脉尽断,今后连能不能修炼都是两说。
他知道吗?或许在昏死前,他也有预料过?
醒来后若是得知自己是“故意”没有出手救他,恐怕会更恨自己吧。
傅璟心里骤然掠过一个念头。
若对方的目的,不是单纯让梁玑死呢。
若对方想要的,是让梁玑更恨她。
这个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今日水镜里,所有人都看见了,梁玑命悬一线,她没有救,融明远的刀意落下,她也没有救。
事后她还当着众人的面认了下来,神色冷漠,言辞轻贱,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个徒弟的死活。
梁玑若醒来,会怎么想?
自然会比从前更恨。
可下一瞬,傅璟又缓缓摇头。
不对。
根本不必旁人多此一举,她这段时日对梁玑做的那些事,早已足够让这份恨意深到骨子里。
无论寒潭责罚,还是思过崖打压,抑或大比前的冷言冷语,哪一样不是在逼他与自己彻底反目?
既然如此,对方何必还要布这个局?
傅璟越想,越觉得不解。
那人到底为何要针对她?
她自穿来后,除了被系统逼着走剧情,大多时候都谨慎收敛,从不与人深交,也不愿沾惹是非。
若说结仇,明秋剑尊的仇家虽多,活着的却少,但凡有点深仇大恨的无一不是冲着她本身来的,然后都死在了明秋剑尊的剑下。
值得人这样煞费苦心,还要借着梁玑设局栽赃的,却未必只是私怨。
傅璟静静站了许久,脑中那八张面孔又一次掠过。
是谁?到底是哪一个?
一个念头突兀地从心底浮了上来,叫她整个人骤然一滞,背脊微微发寒。
傅璟喃喃道:“我为何会下意识认定,幕后之人只有一个人呢?”
谁说动手的,就一定只能是一人?
若不是某一位殿主暗中做局,而是几个人心照不宣,彼此遮掩呢?
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人借大比布下了这一场局呢?
甚至今日高台上那些或惊或怒的神色里,未必每一分都是真的。
殿内静得可怕。
傅璟眸中最后一点犹疑缓缓沉了下去。
看来她需要重新再审视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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