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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烧春

谢长风翻上太傅府东墙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踩着青石墩,手指扣紧粗糙的墙沿,翻身骑上墙头,探头往里望 ——

林知意的院子黑沉沉的,石案上空空如也,老杏树的叶子被晚风卷着,哗啦哗啦响。院里没人。

谢长风在墙头上蹲了许久,才纵身跳落,放轻脚步走到窗前,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窗棂。屋内寂然,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压着嗓子低唤:“林知意。”

四下静得吓人。窗棂从里面闩死,缝隙里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依旧。

头三天他还耐得住性子,到第四天,心底的思念熬得灼人,再也坐不住。

这一回,他没有翻墙。他备了礼,走的是正门,递上名帖,说是专程来给太傅请安,顺带探望林知意。

管家在门房接过帖子,入内通传,半晌躬身折返,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回绝:“回小将军,太傅吩咐,小公子近日在书房闭门读书,不见外客。”

“闭门读书?” 谢长风眉梢一挑。

“是。太傅亲自督学,自晨起一直读到入夜安歇,小公子这几日吃住都在书房,不见来客。”

第五天,他压着心气没有去。第六天,也忍住了。到第七日,忍无可忍,他再度翻墙 ——

这次翻的是太傅居所一侧的院墙。书房方向亮着一盏灯。

他伏在墙头,隔着两进院落遥遥眺望,灯影里,一道人影端坐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垂首执笔。太远,看不清眉眼。

他就这么蹲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守了整整一刻钟。灯影里的人始终埋首书卷,没有抬头望向院外。

谢长风喉间发涩,最后悄无声息跃下墙头,默然离去。

书房之内,林知意伏在案前,写着太傅布置的策论。笔墨是瘦金体,笔画工整端丽,只是落笔比往日慢了许多,每一笔都滞涩,仿佛手腕气力不济。

林慎清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卷《礼记》,翻过一页,抬眼看向他。

“明年春闱,时日不多了。”

林知意笔尖微顿,转瞬又继续落笔。

“这几日你便在书房歇下,把前年的墨卷重新梳理一遍。来年殿试,策论是重中之重。你的经义根基扎实,唯独策论,少了几分破局的锋芒 ——”

“父亲。”

“说。”

“…… 谢长风这几日,来过吗。”

林慎清沉默良久。

“来过。”

林知意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他垂着眼,继续书写,笔尖顺着墨渍边缘绕开,一笔一笔,慢慢想要把那团墨点盖住。

林慎清静静看着他遮掩墨痕的动作,手指轻轻按在书卷上。

“知意。”

“是,父亲。”

“该收心了。”

林知意没有应声。悬着的笔尖一晃,一滴墨再度坠落,纸上又晕开一处墨斑。他试着落笔去遮,两笔下去,越盖越乱。最后他伸出指尖按住纸面,头低着,没有抬起来。

“我叫你收心,不是不许你同他来往。是要你分清轻重。”

林慎清轻轻叹了口气,“明年春闱、殿试,才是你的正事。他 ——”

后半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了。” 林知意搁下笔,望着纸上两处遮不住的墨痕,抬手将纸揉成团,丢进纸篓,重新铺展一张新纸。

另一边,将军府花厅。谢长风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捻转一张寿宴请帖。

定远侯赵震八十大寿,满朝文武皆赴宴。这位是西北军系的老帅,镇守凉州一十二载,大半西北武将,都曾是他麾下旧部。他父亲谢远舟滞留在北境朔州,脱不开身,谢长风刚好在京,代为赴宴贺寿。太傅府的请帖,也在同一批送出。林慎清推不掉这场宴席,只是林知意能不能到场,仍是未知。

太傅封了偏门,将林知意拘在书房苦读,连正门都不许他踏出。寿宴这种场合,太傅或许会带他到前厅应酬礼数,可也说不定,一句 “闭门读书”,便把人牢牢锁在书房。

已经八天了。他翻过七次院墙,七次叩窗,七次只撞上紧闭闩死的窗扇。他想见林知意,想得心口发紧。

谢长风猛地起身,将请帖往袖中一塞,快步出厅翻身上马,直奔定远侯府。

马蹄叩击青石板,嗒嗒声响一路贯穿长街。他攥紧缰绳,脑子里盘算着,该如何同赵怀骁开口。

北境、西北两道防线,各司其职,互不统属。他父亲抵御北面骑兵,赵震镇抚西陲羌部。军功世家之间,看重的是沙场共患难的交情。赵震辈分高,他父亲见了要称一声老侯爷;他同赵怀骁,却是平辈相交的兄弟。当年在朔州,赵怀骁过来阅兵,两人一道喝过酒、摔过跤。赵怀骁性子爽朗,喝醉了搂着他一声声喊 “风弟”,一宿不停,次日酒醒,又装作一概不认。

入了侯府,管家引他去往马厩。赵怀骁正拿着毛刷打理马腹,马儿不安分,忽地抬蹄尥蹶,他侧身避开,抬眼看见谢长风,刷子往马槽沿一敲。

“哟,谢少将军,稀客。回京这么久,今日才肯踏我侯府大门?我还以为你魂早就拴在太傅府东墙那丛蔷薇上,腿都挪不开了。”

谢长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热,嘿嘿笑了一声:“前些日子忙。”

“忙?” 赵怀骁把毛刷夹在腋下,目光一眼看穿他,上下扫了一圈,“忙着送花是吧?御林军开路,浩浩荡荡走正街往太傅府送蔷薇。你但凡绕一条僻静胡同,也不至于全城百姓都围在街上看热闹。”

“…… 当时没想周全。” 谢长风嗓音发闷。

“卖糖糕的老翁、绸缎庄掌柜、国子监放学的学子,沿街全都在看,看谢小将军领兵游街送花。” 赵怀骁拉长语调,“南城茶楼隔天就编好了快板 ——‘御街走一走,蔷薇抬在手,旗幡扬过文德坊,太傅府里种风流’。”

谢长风拾起一根草料杆,朝他扔过去:“有完没完。”

“没完。” 赵怀骁拿刷子挡住,凑近一步,“最厉害的是,你直接命人把花抬进东跨院 —— 那是林知意的院子吧?踩点踩得够清楚。”

谢长风低头拨弄槽里的料豆,嘴角压不住,耳尖红透:“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多?” 赵怀骁把刷子往槽里一摔,“是你做的事太招摇。三坛烧春,说好的,少一坛,下次我去北境军营,当众把这段送花的故事讲给全军听。”

烧春是北境特产的黍米烈酒,烈性极足,一口下肚,灼热从喉咙烧到胸腹,正是谢长风最爱的酒。这次回京,他带回十坛。

“…… 说正事。”

“哦?还有正事?” 赵怀骁捡起刷子,靠在马槽边,似笑非笑瞧着他,“讲。”

谢长风指尖搓着草料杆的断口,静默片刻。

“你父亲寿宴,后花园那一席,太傅府那边,人来不来?”

赵怀骁手里的刷子一顿,抬眼望他:“请帖送过去了。来不来,是太傅说了算,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 谢长风咬了咬后槽牙,“太傅锁了偏门,把林知意拘在书房读书,不许他出门。”

“绕这么一大圈,说到底,就是想见他。”

谢长风拨弄料豆的手停住。

“你谢长风翻墙多少年,从来没失过手,送花都送到满城皆知,太傅先前尚且容忍,这回怎么直接把人关起来了?”

赵怀骁歪头,刷子轻敲马槽,“出什么事了?”

谢长风垂眸看着槽中豆料,拇指反复摩挲草料杆粗糙的断口。

“…… 摘杏子那日。”

“摘杏子?”

谢长风简略说了那日,翻墙进院、两人跌落在蔷薇丛里,被林慎清撞破的经过。

马厩里安静一瞬。下一瞬,赵怀骁压抑不住,放声大笑,笑得身子撞上木柱,刷子直接掉进草料槽里。

“谢长风!哈哈哈,太傅亲眼撞见你抱着他家清冷小公子,滚在蔷薇堆里?”

他弯腰捞起刷子,抬手擦笑出来的眼泪。

“别笑了。” 谢长风拿草料杆戳他胳膊。

赵怀骁笑到呛咳,扶着胸口顺气:“好好好,不笑了。说正经的,太傅没罚你?”

“没有。”

“…… 罚林知意了?”

谢长风低头,拇指死死按住断口,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他手上的伤,好了没有。”

赵怀骁的笑声骤然止住。

“谢长风。”

“嗯。”

“你待他,和旁人不一样。”

谢长风望着料豆,一下,又一下,慢慢拨弄。

“…… 我知道。” 声音很轻。

赵怀骁一怔。

“我知道不一样。”谢长风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马厩重归寂静,只有马匹咀嚼草料咯吱作响,远处马夫扫地沙沙有声,风吹棚顶木梁,发出低低吱呀。

“我不敢往深处细想。” 谢长风低声道,音量压得极低,“想透了,就得认。认了,就要去做。可真要做 ——”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赵怀骁没有催他,刷子搁在膝头,安静陪着。

几息之后,谢长风抬手,把草料杆掰断,丢进料槽。

赵怀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花园那桌席位,我安排妥当,帖子上加他的名字。翰林院、国子监一众少年公子全都一并邀上。人多热闹,太傅才放心。他总没有道理,拦着儿子和同辈同窗相聚。”

谢长风猛地抬眼,眼里浮起光亮。 “谢了。”

“少客套。” 赵怀骁拿刷子轻敲他手背,“三坛烧春,不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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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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