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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兖州

御书房内,重新回归寂静。

皇帝坐回御座,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轻笑一声。

屏风后,传来一道轻咳。李承胤适时地从后踱出,面上仍是平静淡漠,步履沉稳,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

“父皇。”

皇帝目光已落在摊开的奏折上但似乎并未看进去,半晌,他忽然开口,“承胤,你觉得朕选中这昭仪,如何?”

李承胤垂眸,声音毫无波澜,“父皇所选,自然端庄合宜。儿臣,不敢妄议。”

“是嘛?”皇帝拿起朱笔,在奏章上划了一道,随口道:“朕看她,还是太过稚嫩,日后还需,好好调教才是。”

两个字,说得十分缓慢。

李承胤面上仍是恭敬模样,“父皇.....说得是。”

兖州后续如何处置的条陈,由李承胤亲自拟完,皇帝召几位大臣商议,拍板定案。

雨不停,绵绵密密,稀疏下落。

走出御书房,见那雨幕似白烟般的纱帐,笼着皇城。

贾无忌已撑起伞,在廊下等候。

入了夜,宫内的灯烛也亮了起来,雨雾重重,好似同白日换了个人间。

出宫的路本不途径西苑,脚步却不自主慢了下来,身侧贾无忌意识到不对,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殿下已然在一条岔路口上,极其自然地拐向右侧的游廊。

那条廊道通往西苑的深处,一处僻静的偏殿。

贾无忌噤声,收了伞,只搁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跟着。

这地方寻常嫔妃不常来,只闲暇时观花赏鱼,消磨光景。值守的小内侍所在角落打盹,被脚步声惊动,抬眼就见来人腰间的墨色玉佩,吓得一个激灵,慌忙躬腰退至一旁,大气不敢出。

庑廊下溅起一阵白玉乱珠,雨点敲在琉璃瓦上,啪啪作响。四周静,只能听见黏腻的步声。

雨丝如针,斜斜穿过廊下昏黄的宫灯光晕,李承胤的脚步停在转折处一扇半开的槛窗外,他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在廊柱与夜色交界的阴影处,目光落入一处。

窗内是间静室,原是为嫔妃礼佛所设,如今点了盏宫灯,圈出案前一角,她就坐在那片光里。

背对着窗,身影单薄,鹅黄色的衫子几乎要融入那片昏黄里,脑后垂了根松花色的发带,夜风拂过,在她细白的颈后微微晃动。

她在抄经。

案头对着厚厚的经卷,一方乌墨,一排笔架,烛火将她握笔的姿势映在墙上。

白日在御书房,脑海里全是她面对皇帝侃侃而谈的模样,此刻却如此乖顺,安安静静坐在这,一遍又一遍抄着这些繁复的经文。

他知道她在抄什么,母妃的恩典,让她在佛前为南巡的将士,为皇室宗亲,也为自己,抄经祈福。

是惩戒,也是磨性子。

他瞧见她抬起手,腕子转了两转,想必是抄得久了,筋骨酸软。随后微微直起身,握拳轻轻捶了捶后腰与肩背。

李承胤忽然想,这罚是不是太重了?

她不过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娘子,朝堂的纷争、权贵的倾轧,与她有什么相干?何必拿这些来为难她。

往日用在政敌身上的那些手腕心计,尚不及此时十中一二呢。

他还未曾m开口说什么,人倒是先哭了,抽泣声在室内响起,看她肩背一颤一颤地晃动。

他负着手,腕间的念珠在指腹流转,心念微转,似乎也跟着漫天的细雨一般,泛起了点点潮意。

廊下的灯火朦胧,雨点打在庭外芭蕉叶,烛火映在窗槛处缓缓跳动。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映在梵音的侧脸,耳垂下晃动的珊瑚珠,翻着绯色的影。

面前的宣纸上,字迹从一开始的端方变为逐渐歪斜,在写完一个寿字后,她终于搁下了笔,她伏在案边,深深的,缓缓的,叹了口气。

疲惫,委屈,连同白日在御书房的惊心动魄,终于压垮了她。

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

只偶尔漏出两声抽噎,在空寂的佛堂内十分清晰。

便在这时,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梵音一颤,泪眼朦胧地抬头。

廊下的风灯有些暗了,只能瞧见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看不清面容,可沉静疏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被唬了一跳,抬起袖口胡乱抹脸,忙起了身,但因坐得太久而膝腿发麻,一个趔趄,扑摔在地。

桌案被撞得晃动,笔架倾倒,湘妃竹的狼毫尽数落地,发出叮叮几声,在脚边滚动。

梵音慌乱地伸手,去够,但触不到。

“捡什么?”他开口,声调平淡,“笔又没坏。”

“我…..”她张了张口,发现声音有些哑了,旋即下意识说:“你…..能不能,别说出去?”

千言万语想解释,最后只能落个十分没骨气的一句。

她跪坐在地上,仰起头看他。烛火跳动,映着她湿漉漉的眼,眼皮肿了,鼻尖也是红红的,颊边还挂这未干的泪痕。

当真是,可怜极了。

他想。

没应声,往前走了一步,踏入殿内。靴底敲过地面,有些沉闷。他在案前停下,垂眸随意扫了眼厚厚一叠经卷,淡声问:“在抄经?”

“嗯…….”梵音应了声,“娘娘要的。”

他不在看字,看人。

阴影笼了下来,他俯身,伸手,“地上凉。”

梵音这才看清来人。

他生得极好,五官英锐,眉眼深,轮廓明,此刻只静静站着,那通身的贵气与冷淡便浑然天成,教人近不得,却也移不开眼。

梵音擦了泪,手确是不肯放入他掌心,只扶着凳角起身。见桌上胡乱一通,忙抽回手,去将案面的卷经收拢。

他手垂了下来,不可觉察地蜷了瞬,目光落向案面,眉心微蹙。

伸手,也不顾她按压的力道,从中抽了张出来,就着烛火看了看。

字是梅花小楷的底子,只是笔画悬浮,结构也松散,显然是心神不佳,手腕乏力导致,可细看,能隐约瞧出其中的灵秀。

“你的字,”他顿了会,“倒很有特点。”

梵音搓磨着步子,往后退了半步,“还剩六十七遍,我实在写不动了……”她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为什么抄经?”

“在落樱寺,冲撞了娴妃娘娘,娘娘罚我抄经百遍,为豫王殿下祈福。”

“那你想给他抄嘛?”他淡淡问。

梵音下意识想摇头,但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忙拐了个弯,连忙点头。

“那便不抄。”他笑。

梵音蹙眉,“那怎么行,娴妃娘娘会怪罪的,况且,本就是我言行有失,娘娘责罚,理所应当。”

“今日抄不完。”他陈述事实。

梵音道:“抄,抄的完,只是……还需要些时辰。”

他将经文放下,只道:“怕娴妃责罚?”

梵音抬眸,面上多了几分惊慌,死死盯着他,似想从他脸上分辨这是威胁还是随口一问。片刻后,她只认命般的点头,呐呐道:“这位大人,求您别告诉娘娘,我天明前一定抄完。”

她不知他是谁,但能在此处自由行走,身份必定不低。只能赌一把,赌这人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甚至懒得管这等闲事。

他垂眸看着她,那幅强装镇定,却又掩不住脆弱的样子。

“我若要说,何必等你求。”他声线淡淡,踱到窗边坐下,姿态随意,仿佛只是路过歇脚,“你抄你的。”

这便是答应她了。

梵音悬着的心落下,轻轻呼口气,一阵虚脱后的乏力涌上,她重新坐回案前,握笔,平复心情继续抄写。

堂内一时间,只门外的风雨声,与纸面沙沙声,还有她偶尔控制不住的细微抽起声。

窗边的人并未离开,也没在说话,只随手拿起案上一卷经书翻看。过了许久,只听他问:“你习谁的字?”

“卫夫人。”梵音一边写,一边答。

“平日都看什么书?”

梵音顿了会,微微转动酸软的手腕,思索着开口:“《尚书》、《水注经》,还有诗词。”

“喜欢哪首?”

“李太白的《长干行》,”梵音刚出口,许是想到些什么,又低声道:“可阿爹曾说,女儿家不宜看这些。”

他没评价,只道:“背来听听。”

梵音边抄经,边轻声念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言未尝开…….”

读到这,梵音愣住了。

她差点忘了,这首诗,写得是夫人独守空闺对的思念之情,望夫不归的缠绵与哀怨,太明显了。眼下这男人,她不熟的,在外男面前念这个,当下便觉着难为情,将头埋低了些,刻意不看过去。

“怎么不背了?”

问询声传了过来。

梵音的脸微微发热,但还是故作正经道:“忘……忘了。”

窗边似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听不出半分嘲弄意味,像是被她这模样给取悦了。

梵音难为情,字迹也有些悬浮,随口起了一话岔开,“您……经常来宫里吗?”

“不常。”他回答简短。

“哦……”梵音不知道该接什么,沉默了会,小声道:“我在宫里,好像没见过您…….”

“你还见过别人?”他转过身,撇她一眼。

梵音还倒真思索起来,“嗯…..见过一些。不多。”

这回反倒成了他愣住,半晌都没说话。

直到烛火发出滋啦一声。

他才问:“多大了?”

“十七。”梵音如实答,刚出口,心下懊悔,怎么就那么老实?于是反问,“您呢?”

他顿了顿,“大你不少。”

没说具体的,只给了个模糊的解释,梵音抿了唇,心里也不在意,不再问。

堂内寂静,再无声息。

烛泪随着更漏,一点一滴落下,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他这才起身,“我该走了。”

梵音忙起身,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多谢......多谢您。”

“谢我什么?”

“…….嗯。”梵音说不出来。

那人走到门边,脚步微顿,“字迹前后一致些,莫让人瞧出力竭的潦草。”

说罢,玄色身影没入门外将散未散的晨雾中。

梵音目送他离去,回身收拾经卷,后知后觉反应,她好像还不知晓他的名讳。

此处引用李白的《长干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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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灯照痕映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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