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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州府议政择定河务

他哎呦一叫,弓腰倒地,接着迎来雨点般的闷棍和竹条,噼里啪里地砸中自己满身,耳边隐约传来骂声。

赵明玮心下大惊,喊道:“哪里的小贼,我乃朝廷命官,你....你们竟敢.......”

不等他话说完,衣襟却是被人一提,面上挨了一巴掌,带着些些香味,只听一女声叱道:“我打得就是你!你个忘恩负义薄情寡性的混蛋!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扔了?你个狗贼,不得好死!”

她刻意放尖了声线,手上攒足了劲,拳打脚踢,浑身的劲都使了出来。

贺骁凌自小习武,只象征性随了几拳,不敢用力,怕去了他半条命,因此见梵音气出得差不多,渐渐力竭后,才拉了人洋洋走了。

可怜赵明玮在虾子一般蜷缩在地,连哀嚎的声都发不出。

魏铮抱臂靠墙,在听完贺骁凌同梵音绘声绘色的复述后,不由拍掌叹:“不亏是女中豪杰,那赵明玮瞧着便不是什么好货,那日在王府,那贼眼时不时就往你哪瞟,打得好,打得好!”

梵音气也消了大半,甩了袍角哼道:“得亏我不日前风寒刚痊愈,不然就是两个赵明玮,我也打得他满地找牙!”

贺骁凌靠坐在凭栏旁,腿架着圆凳,缓缓地将嘴里嚼碎的梨子咽下,额了声:“看看哈,不亏是将门虎女,日后谁要是娶了小娘子您,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魏铮忍着笑,侧过脸点头。

“你们什么意思?”

梵音见两人这怪腔怪调模样,心有不满:“难道你们觉着赵明玮这等小人做得没错吗?”

“不不,”魏铮第一个撇清关系,“我不赞同小贺大人说的话。”

目光看向贺骁凌。

贺骁凌倒是往后靠了靠,挠了挠额角,懒懒道:“这赵家小子婚前便同外人有染,确是该打,只不过没有这娇娇,日后还有柔柔,囡囡,还有通房侍妾,贵妾姨娘。”

他说到这,拿眼去看她,笑道:“男人嘛,自古来少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梵音确是不赞成:“怎么会?我阿爹自娘亲逝去后,便再也未娶。”

“那只是例外。”

贺骁凌无奈摆手:“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就算妻室貌美如花,可整天对着山珍海味,也是会腻的。”

梵音哼了声,不以为然地:“那是寻常男子,若我未来夫君敢这般行事,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话音方落,州府门厅外,李承胤正欲下阶,可脚下骤然一滑,猛地一个趔趄,竟结结实实摔坐在地。

身后随行的官吏吓得魂飞魄散,一窝蜂涌上前去搀扶:“哎呦,殿下当心!”

“殿下可摔着了?”

“殿下没事吧?可曾伤着?!

“快!快——传医官!”

李承胤略抬手一摆,说无妨,由贾无忌托起身,周身官吏半跪着帮他掸衣袍上的浮灰,别无大碍,只掌根擦地摩破了皮,他接过温帕子随意擦拭,便径直往内堂去。

那温孝通在后,拿眼瞪了下杨长史,示意他办事不周,又忙匆匆地追上前,招呼别驾亲自上茶。

李承胤提袍上阶往堂内走,在主位上落座,州府有头有脸的上官均已到齐,只右手第四位尚空置。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见上首不发一言,便轻咳了声,当即有人站出禀道:“启禀殿下,赵…..赵司马昨夜当值巡防,想是辛苦,恐、恐是回府歇息,一时误了时辰。”

“啪”一声轻响,是李承胤手边的茶盏,被他用指尖不轻不重的拨弄了下,磕在盏沿。

他依旧没说话,只抬起眼扫过下首。

适才还残存些微交头接耳余响的中堂,霎时间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温孝通后背有些发凉,忙一拍案佯怒道:“糊涂!这像什么话!不知殿下今日集议么?还不快派人去请!”

“是......是!”那官员忙不迭应下,倒退着便要出去。

“不必了。”

上首终于传来声音,不轻不重的。

李承胤淡然说:“国事为重,岂可因一人废。”

“今日所议,首在工赈,开始吧,工房先说,河道情况如何?”

便定名的工房书吏忙捧了册子上前,躬身禀道:“殿下,卑职与河道厅的同僚已尊王谕踏勘完毕。城北的旧渠,淤塞共二里六分,渠身多处断裂。此为勘估图册,并核计所需工料、民夫、工期数目,条陈在此,恭请殿下审定。”

图册由贾无忌呈上,李承胤未立刻展开,只问:“何处最险,何处工最急?”

工房书吏咽了口唾沫,“旧坝主体乃前朝所修筑,夯土为底基,外有砌条石,虽历年修补,但基地土质经年泡软,今年春汛期已见多处渗水。老龙口段为甚,条石也风化松动,背水坡有明显裂痕,最.....最宽处可入一指。”

“可入一指?”李承胤凝眉。

“是!下官亲自探过,绝非虚言!”工房书吏声音有些发紧,“若遇上较大的汛情,此段恐为首溃只险。卑职已命人打下木桩,堆置沙袋暂作警示,但此非根治之法。”

“可有根治之法?”李承胤垂眸,翻开图册,看得仔细。

工房书吏硬着头皮出列道:“殿下,根治需拆除松散条石,深挖软基,换成灰土三合重筑,外砌新石,并拓宽堤基。只.....只是工程浩大,耗时颇久,且需大量石料、灰浆、丁壮。眼下库中存料,十不足三。”

“石料从何而来?丁壮几何?工期几许?钱粮耗用多少?”李承胤问题一个接一个,不容他们喘息。

“这.....采石场在城南三十里外山中,运输不便,丁壮,或许可以从流民中择选,以工代赈。只是管理、粮饷、工具.....”工房书吏额上冷汗滚落,声音越来越低:“下官已初步核算,详单在此。”他颤抖着捧上一本册子。

贾无忌接过,呈于案上。李承胤不伸手,目光转向户部经承:“钱粮。”

那户房书吏却噗通一声跪下,“殿下明鉴,州府平昌仓存粮已去四成!银库更是历年亏空,更有银两多拨作粥厂药资,这修堤坝的石料和工食,眼下实在....实在拿不出来啊!”

“那让本王猜猜,”李承胤挑眉,声量平稳:“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河坝决堤,淹没了下游的万亩良田,千瓦百姓流离失所,便是可为继了?”

“殿下恕罪!卑职不敢!卑职万万不敢!”户房书吏以头抢地。

“不敢就好。”李承胤合上册子,淡淡道:“你们心里的那点勾搭,睁一只眼闭一只的事罢了,真当本王全然不晓?什么岁奉常例,往任城送得倒是勤快,到了本王这,就各各哭穷是吧?”

他轻描淡写,同平日问询无异。却是让堂下所有人都起了身,诚惶诚恐地躬腰齐道:“殿下恕罪,卑职办事疏漏,还望殿下海涵!”

若是专指一人,那合该跪下求以死谢罪了,如今不点名道姓,众人都混迹官场十来年,岂能不知这是殿下给他们递台阶,还不赶着顺杆下。

李承胤收回了眼,也不叫起,只让这满堂之人都低垂着腰,自顾翻开另一本工料的册子,迅速扫过,在其中一行点了点,“石料一项,市价三钱一方的青石,你这册上记作六钱,灰浆用工,也比市价高出三成。温孝通——”

他看向身旁正在对堂下使眼色的温孝通:“你是审批官,依你看,这预算做得可相当实在?”

温孝通腿软了几分,涨红了脸,一撇胡须跟着唇颤动,掠了眼堂下的工房和户房,又撞上了李承胤幽寒的目光,额了几声:“殿下明察秋和,这册子用费下官也是今日才得晓,若采购得法,管理得宜,或许.....或许可节省些许.....”

这豫王,分明是做足了准备,连这种工料用费的市价都亲自调研,这番话不是问,分明是要来臊他的脸。

果然,李承胤合上册子,开始发难:“流民饥火烧肠,河坝危如累卵,你手下的人,呈上来的便是虚浮的预算和难以为继的推诿。”

他缓缓起了身,扫过众人,声线愈发冷厉,“本王今日把话放这,修坝,势在必行,以工代赈,便是解法,钱粮不够,去筹。清点州府亢余官吏的薪俸,核查历年欠积仓粮,物料不实,便去核,工房,户房,连同你温孝通本人,都给本王一同去采石场灰窑,按市价,一分一厘重新核过。”

温孝通头一个跪下:“殿下金言谕口,下官等谨遵王谕!”

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呼跪声:“殿下金言谕口,下官等谨遵王谕!”

在满堂官服背面向天时,堂外忽有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道:“启禀殿下,州中几位乡绅耆老,如今正在府衙外递帖求见。”

官员们顿时神色微妙起来,目光低低交汇。

“巧了,”李承胤眉梢一动,负手便下了阶,缓缓来到门厅前,“正愁到此处,枕头就有人递来了。”

他对那亲卫吩咐:“去告诉他们,本王今日和诸位大人议得是朝廷公务,不得闲,若有报效之心,今日寅时三刻,自行到行辕侯见。”

“是!”

亲卫应声退下。

李承胤正要回身,却听门首传来几声嘈杂,侧身看去,就见四名府军抬着一锦袍公子,从仪门出跌跌撞撞地跑来,喊道:“大事不好,司马在坡子巷遭贼首突袭!”

好歹是州府官吏,有哪个贼子那么大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和在州府门前撒尿有什么区别?

温孝通好面,政事不行,可外子怎么能丢?最先反应过来,忙上前问:“怎么回事?昨夜赵司马还在州府夜值,今个还没过午,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别驾倒是稳重些,皱着眉问:“何时发现的赵司马?当时四周可有可疑人等?着命府兵在坡子巷左右搜查,派人去照拂通知老太君和赵老爷。”

李承胤则负着手踱悠悠踱了过来,本来围成一圈的众人纷纷往旁让道,他挑眉看了眼,那担架上的赵明玮歪歪斜斜躺着,浑然开了果子铺似的,眼睛肿起鸡蛋大小,面上还留着道巴掌印,惨不忍睹。

光亮被遮挡,眼睛眯起一条血缝,见一豫王正眯着眼打量自己。而他身旁侧后方的,是温孝通焦急的面庞。

赵明玮嘶哑了嗓开口:“温.....温大人......”他缓缓抬起手,手里好像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温孝通咽了口唾沫,拿眼觑了身旁男人,见他略颔了首,这才上前接过。

一颗珊瑚珠的耳坠赫然滚入掌心。

“赵大人,这是?”温孝顺通不明所以。

李承胤视线落在那掌心的耳坠上。

赵明玮却是大着舌头,嗯嗯啊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依稀听清‘御’这个字。

温孝通年岁大,跟着把耳朵凑近“啊”了几声,没听清之外,倒是把担架上的人给吼成聋的传人。于此,便旋过了身,十分为难地看着殿下,等他给出下一步指示。

见他不为所动,便抬手将那珊瑚耳坠给呈上。

李承胤垂眸盯了会,慢条斯理伸手,捻了起来。

是宫廷制式,一般外命妇和贵女没有的,圆融温润,几乎都能瞧见那红影在她颈侧摇摇欲坠模样。

收回思绪,将耳坠完全包入掌心,他低咳一声,再开口时,声线沉了几分:“赵大人放心,罪魁既已现形,你这番苦楚便不会白受,本王自会,亲、自、处、置。”

“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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