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胤眉目冷峻,短短掠过堂下一眼,淡声道:“都起来吧。”话落,让人将屏风推开,往主位上走。
贾无忌早就命人搬来圈椅,众人这才陆续起身,唯唯诺诺地按位次入座。
梵音在旁整理洛阳同临边州郡发来的书函,透落地花罩掠扫了眼外间。她不知今日来是为何,但瞧这架势,想必是为着以工代赈援款一事。
果然,她猜的不错。
首位来的,是兖州当地有名的皇商,据说同鸿胪寺卿还有那么几分关系,而寺卿林南风,便是李承胤舅母的哥哥。
这都拐弯抹角带着亲,论起来也是一家人,自然就好说话,没谈几句,就见这位皇商起身作揖表态,声称自己愿拿出五百两白银,为州府尽绵薄之力。
李承胤呢,也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摆手让贾无忌亲自领他下去。
余下众人见当头的都如此,哪还敢生推脱之心,当下便齐齐起了身,作揖说要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士农工商。要说这最末的好欺负呢,李承胤只觉这段时日从未这般省心过,敲打的力气都免了。
他面上笑意未减,将茶盏轻轻一搁,声音温和又客气:“还剩一千两雪花银,便有劳诸位一一各自认领了吧。”
梵音只见这几人点头哈腰应得痛快,真让人觉着哪怕地上的是坨屎,他们都能笑着吞吃了,心里觉得好笑,但到底忍住了,只低下头去拆信。
可刚巧不巧,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唇角便牵了起来。
是陆宪的字。
上面的语气也是客气疏离的官腔,大致是翼州事毕,途径兖州,特来拜会殿下。
他要来兖州了?
这么突然?他从未和自己提起啊。
是了,来兖州这段时日,她就没收到过陆宪的来信,可明明临走前他们还十分缱绻呢,这么待一出了洛阳,就浑然变了个样了?
她实在想不通,对明日的相见,心里又欢喜又愁闷,心里想着事,捏着墨条研磨,心不在焉。
“咯——”
梵音思绪回笼,就见李承胤带着玉戒的手轻扣桌案,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
这下才垂眸,见墨溢出了砚台,文书的边角遭了殃。
堂下的人还以为自己说错话,立马躬着腰要下跪。
梵音要处理,李承胤却让她放着别动,接着唤来贾无忌来收拾,对那人道:“与你无干,退下吧。”
“谢.....谢殿下!”
人这一走,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李承胤掠了眼拆封的信,又挑眼看她:“知道了?”
梵音十分诚实地点点头:“殿下,陆侍令这次来兖州,是为了以工代赈一事来巡察协理的嘛?”
李承胤低笑了声,指尖在案面点了点,说你倒是会说话,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同陆宪学得好:“他身为门下省长官,来协理不是很正常,”
可到了这,偏偏他话锋微转,眸中的笑意也淡了些许:“只不过从翼州到兖州需十日的路程,陆侍令的马倒是快,硬生生给缩短了五日,也不知是心系百姓务求高效,还是这兖州城,另有他急着要见的人?”
梵音垂下头,尽量不同他视线对上,底气略有不足道:“怎么会,侍令一心都在政务上,想必是听闻兖州旧渠地基软塌,唯恐来了雨季决堤,祸及下游百姓,这才赶了些。”
“是嘛?”
可李承胤往后靠进椅背,眯眼看她:“那怎不见他为了冀州的百姓,也这般星夜兼程?”
梵音这下可回不上话了。
李承胤见她不吭声,也不追问,自问自答般接了下去:“也是。到底是从小相伴的,旁人自然比不得这情分。”
他抚着腕间的珠串,语气悠悠,听不出喜怒:“要说这陆侍令一来,本王得一臂助,也能松快些,说到底,还是沾了小宋御笔的光。”
他这般说,梵音自然是要推脱的,“殿下说笑了,臣何德何能,让殿下跟着沾光。”
可李承胤却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唇角噙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目光要直直看进她心里。
他说:“那日竹林里,你主动来牵我的手,不瞒你说,我心都跳得发慌,后来同那些官员议政,字字句句在耳,想得全是你的影子。客栈后院我抱你,你也没推开,你喊我郎君那几次,我一个字都没忘。”
他声音低了下来,眼里那点笑也淡了,“我原以为,你我之间,总该是心意相通的。没成想娘子心里竟还装着旁人,如今陆宪要来,你便忙不迭要同我划清界限——
“怎么,你我之间,就这般见不得光?”
话里话外的幽怨都要溢出来,梵音听了,舌头都麻了,这下连娘子都叫上了,看吧,他真的喜欢自己!瞧瞧这醋劲,深闺怨夫似的,好似将她衬成了什么见异思迁脚踏两船的薄情女郎!
她该什么回?该怎么说?说殿下你是不是喜欢我?
如此为难之事怎么能让她碰上,可竹林那日,确确实实是她先去碰他手的,眼下赖不掉,也是自己作得孽。
她承认,李承胤生得是极好的,平日与他相对时,心里也总缠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而她,竟也默许了他一步步靠近,任由那本该分明的界限,一寸寸模糊消融。
可这算什么?
她明明已经有陆宪了,他们彼此心照,情意暗通.......
唉,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令讨人厌的小娘子了,不果断,既对不住陆宪待她的真心,也辜负了自己那份该有的干脆。
若是换成是魏铮她会怎么做?马球场上那日,她已经做出选择了,可如今换成李承胤,她便舍不得了嘛?
还是说,在这些日子的靠近与纠缠里,她对他,也早已动了那么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意?
这份认知让她心里没由得恐慌。
不会的。
她心里自始至终都只装着陆宪一人,哪里还容得下旁人?陆宪于她,亦兄亦父,自幼照拂相伴,她敬他,恋他,除他之外,再不曾与旁的男子有过这般深切的牵绊。
对,一定是这样的,李承胤是亲王,位高权重,便是洛阳城中,也不知有多少小娘子为他动过心。
自己与他日日相对,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他又存心撩拨,难免一时意乱,可那绝非真心。
想到这,她松了口气,面上的红晕也褪去几分,在面对李承胤,心里也不由坦然,只挂着疏离的笑:“殿下莫要说笑了,什么见得光不见得光的,这般话今日说了,便当说笑,出了这门,殿下还是当不曾说过的好,竹林那日,是臣唐突冒犯,殿下若要罚,臣都认。”
李承胤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瞧瞧,前几日还肯与我亲近,转眼便翻脸不认人了。”
接着,又说,“你又何必自欺?这条路根本行不通,纵使你撞破了南墙,又能如何?即便你不入宫,父皇难道就会允你与陆宪在一起?况且,你对陆宪,当真只是男女之情么?还是说……那不过是从小到大的依赖,让你错把安心当成了倾心?”
“殿下慎言。”
梵音凝眉,不愿看着他,只盯着案边那封信函,“安心与倾心,何有两异?我喜欢谁,爱慕谁,不烦殿下操心。”
“不用我操心?”
李承胤面色冷下,眼里尽是讥讽:“那你告诉我,你对陆宪的喜欢是什么?是贪恋他事事为你周全的妥帖,还是习惯他永远守在一步之外的备至,他若对你有心,为何那么多年,从不敢雷池一步?”
他起了身,向她逼近一步,“梵音,你最好清醒点,他给不了你的,从来就不止是名分。”
“你闭嘴!”
梵音骤然拔高了声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不知什么男欢女爱,也不知晓宦官于世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只知晓,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她会全心接纳他的一切,这份心意,从不会因他有何残缺而褪色半分。
她喜欢的,便是最好的。
可梵音不傻,自然听得出李承胤话里话外的刻薄与嘲弄,她心口发紧,涌起一阵尖锐的恼怒。
那是陆宪不肯示人的心结,这人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往那最深最疼的旧疤上撒盐?
她望着他,只觉眼前人骤然陌生。
过往那些因暧昧而生出的若有似无的悸动,在这一刻尽数粉碎,被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梵音眼里的寒意一寸一寸地漏了出来,语气也愈发冷硬,“殿下天之骄子,平日万千人捧着,敬着,自然不晓底下人的苦楚,您方才那番话,轻飘飘几句,于我而言,是居高临下的点拨,还是隔岸观火的谈资?您高坐云端,您看不见他人的隐痛,是因为,那痛......从来就不在您身上!”
室内的气氛,因她这番话说出口,顿时沉到了谷底。
贾无忌听闻动静,一直候守在外,不敢入内,听到这番话,给吓得气都喘不直,只顾拿眼往里面溜,生怕一句不和生了事来。
李承胤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忽提了唇角,怒到极点,反扯出笑来。
“宋今越。”
他话声带了几分警告,“你最好记着,你的命,是本王捞回的,你的去处,是本王为你争来的,不是你的陆侍令。即便你有再多不满,再多忌惮,也轮不到他来对你献殷勤,懂吗?”
他如此便是明晃晃地告诉自己,不要忘了自己如今的一切是怎么来的嘛。
梵音吃软不吃硬,左右她经太极殿一遭早就看开,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早早下去陪父母阿兄也好。
她一声冷笑,转身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长剑,屈膝跪地,双手高捧:“殿下大恩,梵音没齿难忘。这条命既是您救的,今日,便请您拿回去吧。”
李承胤脸都黑了,看着她低垂的颈子,眼里的戮意透了出来。
那瞬间,他恨不得掐死她,一干二净,断了他那点抑制不住的怦动,一了百了!
他当真就不明白,那陆宪到底有什么好,不过皮相生得尚可罢了,连男人都不是,怎得让她这般惦记?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母妃抢在皇后之前将她要过来,放在自己跟前养着,也好过如今这般不上不下,眼睁睁看着她为旁人掏心掏肺,连命都不要的田地。
他握了拳,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深深呼吸了几息,才稍微缓过来,冷声道:“剑放下,出去。”
“别在这碍眼。”
梵音抬头看他,眼从剑身后望了过来,映着窗外照入的晨曦,好似蒙了一层水光,却没哭,似乎还没能迅速理解他这句话。
李承胤从桌案印信旁拿起她昨日落下的耳坠掷向地面,“听不懂人话?本王让你滚。”
明明只是袖袍带过的风,拂过脸上却觉得**辣的。
这是头一次李承胤对她说那么重的话。
梵音神色一顿,脸刷地就涨红了,心里一股劲扭做一块,也来了气性,当下便起了身,将那耳坠拾起,头也不回地便往外去。
她走得极快,裙涟飞溅,只一股脑的往前走,待到了一处假山前,仍是举得气不过,将那珊瑚珠猛地向湖池中一掷。
红色的小影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叮咚一声沉入水面。
写到吵架这种强冲突剧情感觉好兴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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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论真心动怒起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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