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蕊向长守伸手,长守握住桃蕊,他的体温隔着柔软的腕衬传来,让桃蕊深切地感觉到,可怕的寒腐虫已经不在了。
旁边一个姑娘给桃蕊来一杯水,桃蕊的嗓子干得厉害,就着姑娘的手喝了一口。
“我昏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桃蕊喝了水之后,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豆妮儿娘抢着道:“那个满身蓝眼的怪人身上飘起来一股黑烟,是一条长了五只爪子的龙,每一只抓子下面按着一颗骷髅头。”
汝妈妈接着道:“那是癫王的标志。”
陆老爷爷说:“你杀灭了癫王的爪牙。”
原来是癫王的爪牙,怪不得强得可怕,桃蕊想起遍身挂满寒腐虫的感觉,头皮发麻。
苏老奶奶说:“王丫头,原来你是绾桃蕊呀!”
桃蕊以前听苏老奶奶讲绾桃蕊的传说时,听得很认真,到头来被苏老奶奶抓到,其实她就是绾桃蕊。
她不好意思地对苏老奶奶笑了笑。
豆妮儿娘哭着说:“多亏你,豆妮儿醒了,能说两句话了,身上的眼睛蓝斑也淡了。”
汝妈妈也跟着哭起来,道:“止老板也醒了,小圣女,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
桃蕊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想看看灿途醒来了没有。
肖睿站在旁边,胳膊上缠着一圈圈白布,本来麦色皮肤,现在十分苍白,深红色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伤得不轻。
他道:“灿途醒了,他让我代他向你道谢。”
桃蕊道:“醒了就好。”
“我怎么回来的?”桃蕊又问,她记得有人把她抱回来的。
苏老奶奶道:“刚开始,那场面怕得很,大家都怕会被传到身上,不敢过去,这个小公子胆子大得很,走过去,把你抱过来了。”
她说着,看向长守,示意是长守把桃蕊抱回来的。
橙路忙为肖睿发声,道:“公子也过去到姑娘身边了,只是公子的上臂受伤了,没法抱姑娘回来。”
桃蕊看向肖睿,只觉得他神情沉肃,和平时笑意盈然的模样很不同。
橙路生怕桃蕊忘记肖睿的好,又加道:“公子受伤,还是为了给姑娘挡箭。”
她说着看了长守一眼,仿佛把长守看成暗中的敌人,生怕桃蕊的心偏到长守那一边。
长守只看着桃蕊,没去理橙路隐约的紧张和敌意。
桃蕊紧紧地握着长守的手,对肖睿道:“多谢。”
肖睿的眼神变得幽暗,微停片刻,淡淡道:“不用谢。”
大家还在七嘴八舌地感谢桃蕊,长守道:“各位的心意,姑娘收到了,可是姑娘身负重伤,需要休养,请各位先行离去,改日再来。”
橙路忙对桃蕊道:“姑娘,春池山庄上暖和,回春池山庄养病吧。”
桃蕊之前拒绝过了,橙路还是努力争取。
肖睿也看着桃蕊,似是在等待桃蕊的答案。
桃蕊想起肖睿对她和长守之间的离间,心中升起对肖睿的恨意,虽然看着肖睿为了她身负重伤,但那一瞬间,一股控制不住的情结推动着她道:“不了,我跟长守之间有一些误会,现在要解开,以后,我再也不会受别人的挑拨和哄骗了。”
肖睿扯了扯嘴角,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淡淡道:“好好养伤,就此别过。”
他转身出去,橙路也只好依依不舍地跟着出去了。
长守端来了一碗粥,在桃蕊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一勺一勺地喂桃蕊吃。
桃蕊养病,期间不能劳累,但也不能完全躺着不动,会让人憔悴消瘦下去,最好的活动就是在园里散步,桃蕊在阳光温暖的清晨,在圆园里慢悠悠地逛,西院的东北方向种着一大片桃林,桃林入口处立着的一块石碑,上面雕刻着几句话。
岁岁如今朝,相伴相随。
年年共此时,同喜同忧。
同心同德,永不分离。
在小石头巷的小破院里,桃蕊生辰那天,长守在院子里种下一棵桃树,后来他们决裂,长守在圆园里种下一片桃林。
永心搀扶着桃蕊走进桃林里:“这里面有很多种不同的桃树,紫叶桃、白花山碧桃、绛桃、绯桃、人面桃、垂枝桃、洒金桃、千瓣白桃、帚桃、山桃、金丝桃、榆叶梅……”
桃林中大多数还是秃枝光竖,少部分桃树上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桃林里一大群鸡鸭牛羊在里面跑来跑去,吓桃蕊一跳,她眼前一花,显些以为是蓝桥还没死透,派了更多被寒腐早寄生的东西来对付她。
“这些都是边城道的百姓为了感谢姑娘,送来的。”永心笑着说,“拦也拦不住,他们说多亏了小圣女绾桃蕊及时灭掉癫王爪牙,才让大家免于重回武和元年以前的磨难。”
桃蕊点点头:“他们有心了,就是把它们圈起来吧,别让它们乱跑。”
永心说:“原来的圈不够用了,正在加紧新建,园子里再吃掉一批,就能放得下了。”
这么多,边城道的百姓们真是盛情热烈。
愉接穿过交叉的桃枝过来:“姑娘,绾府叶姨娘来拜访。”
叶姨娘来做什么?桃蕊在圆园生活得太开心,和绾府隔着距离,只觉得天高皇帝远,都完全忘记叶姨娘那一茬儿了。
“你跟她说,我不在家,让她改日再来。”桃蕊道。
愉接道:“是。”说完有些犹疑。
“有话就说?”桃蕊不自觉急躁起来,叶姨娘搅乱了她平静安宁的心境。
“姑娘在春池山庄晕过去时,有个衣着华贵的嬷嬷一眼就认出了姑娘,知道姑娘是绾桃蕊,姑娘醒来后,她往绾府去了。”愉接说。
桃蕊晕过去之前,没有看见蒙面刺客们出现,之后详问长守,他说刺客们本来要过来,看见那些衣着华贵的人便悄悄离开了,没有露面,肖睿没有对外说桃蕊和王照薇是同一个人,当时桃蕊伤得很重,脸上尽是伤,春池山庄的仆从们没有认出来村民们口中高喊的小圣女绾桃蕊就是冬天居住在春池山庄的王照薇,而肖睿心腹的仆从,跟着肖睿一起来探望桃蕊,认出了出来,也守口如瓶,所以边城道的人暂时没有把小圣女绾桃蕊和肖睿爱妾联系起来。
也许那个嬷嬷带领的人发现了什么,转而到叶姨娘那里告状,叶姨娘过来兴师问罪?
随便叶姨娘怎么想吧,桃蕊现在的生活悠然顺遂,一点也不想看见她,听她的训斥来扫自己的兴。
“我知道了。”桃蕊道,“没事,你去吧。”
愉接领命而去。
过了一天,愉接又来报:“姑娘,绾府叶姨娘来拜访。”
怎么又来,桃蕊有些烦,想起来以前叶姨娘是怎么折磨她的,她永远也不能从叶姨娘的手掌心儿里逃脱吗?到底要被她攥着揉捏到什么时候?
叶姨娘说她是天底下最废物的人,活着一天就是浪费三顿饭,说她长得难看,人又愚笨,不会打扮,不知礼仪,是将军府的耻辱,说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厌恶,说她鲁莽起来的时候像疯子,该发作的时候又懦弱得像被人打怕了的狗,说她太懒惰,太不会看眼色,太心无成算,以后一定会嫁不出去,一辈子困在小破院子里,孤独终老到死,短命地早早死去,活一辈子,就像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就算是一片最不起眼的叶子,掉落在地上,还能化作春泥更护花,而桃蕊活一辈子一点意义和作用也没有……
这几天,大家叫桃蕊小圣女,长守常用欣赏温柔的目光笑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大,更美,更惹人喜爱,觉得自己是个很不错的人,而现在,一瞬间,那些美好的感觉像泡泡一样破裂了。
她不是什么小圣女,长守其实也并不喜欢她,大家对她产生了误会,很快大家就会明白,他们喜爱和崇拜的人其实是一个比烂泥还不如的废物。
不,桃蕊,别这么想,求你别这么想,如果继续这么想下去,你就会用叶姨娘带给你的伤害和武器,自己把自己击碎,自己把自己推入无尽自弃自恨的深渊里。
桃蕊不要再逃避,她要直面叶姨娘,也许作个了断,也许让叶姨娘意识到,她再也不是那个捏在她手心里无助的小姑娘。
“好,我跟你一起去见她,“桃蕊想了想,心直往下坠,叶姨娘不是魔鬼,绝对不比癫王爪牙更可怕,可让桃蕊难受纠结,想远远地逃开,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你和她说我有事,一个时辰后回来。”
虽然要见面,但也可以稍稍拖延一下,反正让叶姨娘等着,也是对她的报复和惩罚。
愉接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愉接回来道:“姑娘,她还在等着姑娘。”
这么坚持,而桃蕊的心态还没有调整好,那么,就让她等好了。
桃蕊道:“你跟她说我还没回来,应该一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了,此后,每过一个时辰,你都进来,但不用来报给我,只在园子里转一圈,就跟她说,要再过一个时辰。”
愉接一笑,好像挺喜欢桃蕊的做法似的,道:“是。”
一直到晚上,桃蕊把愉接叫来,问:“她走了吗?”
愉接道:“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愉接笑了,道:“刚走没多久。”
合着等了一天啊。
桃蕊之前走投无路时去见叶姨娘,根本靠近不了绾府的大门,叶姨娘派护卫带着刀在绾府附近巡逻,看见桃蕊就把她轰走。
如今她想见桃蕊,可也不那么容易了。想到这里,桃蕊既轻松,又有种快.感。
又一天过去,愉接同一时间出现在桃蕊面前:“姑娘,绾府叶姨娘前来拜访。”
还来……
桃蕊都有点好奇了,叶姨娘究竟找她什么事,这么锲而不舍地上门来找她。
“等到晚上,如果她还在,就放她进来。”桃蕊道。
愉接领命而去。
晚上,叶姨娘还在,被愉接领了进来。
她往里走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焦急,但到正厅跟前时,又收敛了焦急神色,作出轻松自然的样子来。
叶姨娘心里不知道装着什么事。
叶姨娘进来,桃蕊坐在主位上,她想请叶姨娘坐下,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了,她不想给叶姨娘一种她还算欢迎叶姨娘的错觉,反正叶姨娘总说她是个不知礼仪的人,那么桃蕊就当一个不知礼仪的人好了,死不了的。
桃蕊只道:“什么事?”
叶姨娘不快地道:“你是越长大越不知礼了,长辈跟前,你就大大刺刺地坐在主位上,连让座给长辈都不知道。”
桃蕊把杯茶放下,所有的恐惧消失不见,被愤怒掩盖,她冷冷道:“我在外无依无靠,几乎饿死的时候,你没想起来自己是我的长辈,现在,你倒想起来是我的长辈了。”
叶姨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那是锻炼你。” 叶姨娘道。
桃蕊笑道:“那可真是多谢你了,作为回报,这两天,我也锻炼了一下你,感觉如何啊。”
这滋味太美妙了,桃蕊要一直记得这一刻,比刚喝完梨浆蜜酒,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还要好,她要一直记得这一刻。
“你……”叶姨娘指着桃蕊怒道,“你这两天不是有事,就是故意让我等?”
唯诚抬起他的剑鞘,在叶姨娘的胳膊上点了一下,叶姨娘的手重重地落了下去,她瞪向唯诚,唯诚只平静道:“不可对姑娘无礼。”
“你翅膀硬了啊!连长辈也不看在眼里了!”叶姨娘把目光转向桃蕊道,“你亲娘不在以后,都是我在照顾你!你不知道感恩!白眼狼!”
不知道叶姨娘对桃蕊的感恩期待有几许,桃蕊十成十不会如她所愿。
桃蕊道:“我翅膀没硬的时候,也不把你放在眼里,只是当时我太弱小,不能如何而已,如今翅膀硬了,不让你难受难受,难道不是对我自己太残忍了吗?”
叶姨娘气得满脸怒气,手直抖,好像手痒想扇桃蕊耳光一样,可是连她伸指头指向桃蕊,唯诚都要制止,如果她敢动手,只怕没碰到桃蕊,自己就要先挨打了。
桃蕊道:“你忘记你是怎样日复一日地贬低打压我了吗?你忘记你是怎么夺走父亲留给我的一切了吗?我这些作为,实在算不得白眼狼。不过,只要能让你不痛快,我宁愿当白眼狼。”
叶姨娘气得想摔东西,她在绾府的时候,一生气就喜欢摔东西,形成了习惯。
正厅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花瓶一类的装饰品,不过离叶姨娘有点远,桃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茶杯茶壶,叶姨娘四处看一圈,就要上前来摔茶壶。
叶姨娘一伸手,唯诚上前来,抬起剑鞘,在叶姨娘的手背上敲了一下,叶姨娘痛叫一声缩回手。
桃蕊笑道:“这里不是你说了算,这些东西可不是你想摔就摔。”
叶姨娘枯瘦苍白的脸扭曲变形,尖尖的长下巴歪向一边并颤抖不止:“绾家是名门大族,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来?你住在男子家里,长辈来三催回问,你还赖在这里,你把绾家的脸都丢尽了!”
桃蕊听见这话没什么感觉,可是旁边细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最怕桃蕊的名节受损。
“这里是姑娘自己的家。”长守走了进来。
叶姨娘看向长守,冷笑道:“这里怎么会是她自己的家?你是她的姘头吧?小小年纪就这样,真是恶心可耻。”
长守道:“我是姑娘的仆从。这里是姑娘的产业。”
叶姨娘微怔了怔,接着笑道:“你当我没长脑子吗?她一个十四岁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来的产业!”
长守从袖袋里拿出几张纸,当着叶姨娘的面展开,道:“这是房契和地契,姑娘的名字写在上面。”
叶姨娘看着那两张纸,嘴唇微微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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