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脚楼的烟囱冒起炊烟，院落里的架子上晾晒着几种药材，一条小狗在院子里到处乱窜，一不小心窜进鸡窝，吓得几只母鸡咕咕大叫，惊恐地从笼中扑腾翅膀。
木楼里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准是药不苦又钻进鸡窝了，你快去看看。”
“噢！”
一声应，堂屋的门帘被掀开，小姑娘从屋子里钻出来，拿起门边的笤帚径直走到鸡窝边上。药不苦见状要逃，被她追到墙边，最终还是逮着后颈脖拎了起来。
“罚你今天不许吃骨头。”
她叉着腰威胁了一句，扔开小狗，转身熟练地将那些仓皇逃窜的可怜鸡重新赶回笼子。
李瑺玉站在木屋外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感到熟悉又陌生。
他拥有储湘的回忆，在那些回忆里，他见到过这样的林七竹，然而回忆终究是回忆，它们和那个叫月宿的人一样，都应该过去了。
此刻，他作为李瑺玉目睹着这一幕，眼睁睁看着她沉溺在一段与他无关的故事中。
她坐在桌前，和那个人一筷一筷地吃着饭。他们闲话家常，从天气说到田地，从隔壁的家长里短说到家里紧缺的柴火。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无聊而细碎，具体而温馨。
吃完饭，一个人负责收拾桌椅，一个人负责洗碗，他们分工明确，将一切料理好后，天色也尚未陷入黑暗。
药不苦在门口趴了许久，早已经忍耐不住开始嗷嗷叫，于是林七竹笑骂着走出来，说：“别叫了，天天就知道出去玩，寨子里的牵牛花都要给你薅光了。”
蓝衣青年已经放下袖子，伸展着胳膊走出来，“走吧，带它出去溜溜，也顺便散散步。”
药不苦欢快地跳起来，被林七竹提起裙子轻轻踢了一脚，她笑着骂它：“没出息。”
李瑺玉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林七竹。
他与她相伴十六载，从孩童到少女。她会对她撒娇，会调皮的恶作剧，会讨好他和他身边的人，偶尔也会壮着胆子做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然而那总是充满少女的娇俏和含蓄的。
可是现在眼前的林七竹，她抱着手臂懒懒靠在门边，一颦一笑间充满了从容随性，再没有少女时的怯懦和踌躇。
二人走出小小的院落，走下山坡，爬上田埂。有寨子里的孩童举着风车从田埂上跑过，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和他们和蔼地打招呼。山间的风穿过山谷，拂过梯田里的稻穗，微微扬起他们的头发。
时间的变迁在这样平和的日子中显得微不足道，好似时间就应该这样走下去，一直走到风去了又来，枫叶绿了又红，直到那两个人两鬓斑白，再也走不动路，偎依在摇椅中阖上双目，结束这平凡而世俗的一生。
所以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而她的生活里，没有他。
李瑺玉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是他不知不觉间咬破了自己的唇。
握着醒神灯灯柄的手越来越紧，紧到骨节泛白，他方才回过神来，对着山岗上的人唤：“醒过来。”
周遭风起，李瑺玉继续呼唤着幻梦中的人：“小七，醒过来！”
风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转过头来。
李瑺玉眸色微亮，继续呼唤：“小七，师尊在这里，快醒过来！”
然而只是下一瞬，林七竹的眼神就收了回去。李瑺玉怔然，下意识便要去拉她，然而他的手穿过了林七竹的身体，恍然想起来他们如今都只是幻梦中的影子，本就无法触碰。
林七竹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转头看向眼前的人，笑着道：“你刚才说明天做什么？对，打麦子，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会打麦子，一下午我能把两层楼那么高的麦垛都打完。而且我捆麦也特别利索，原封长老都夸我呢。”
“是吗？原封长老还会夸人？”
“你不知道的多了，我还会谯猪呢，寨子里的猪都是我劁的，别看猪崽小，但阿迷他们就是摁不住。那小东西可狡猾了，稍微不注意就要从你手底下溜出去。”
“那难道你小小个子，就摁得住？”
“摁得住！我手可快了，它一动我就知道它要往哪儿跑，自从我上手以后，阿迷他们都不愿意干这个活儿了，怕我笑话他们呢！”
“我看看，真的，小神仙的手上都长茧子了。疼吗？”
“不疼。这才不算多，之前秋月婶她们还想让我跟着学纺布，可我一坐下来看着那些经纬就头疼，赶紧溜了，不然手里的茧子还要再厚一层呢！”
二人站在田埂边上，有说有笑。没有人看到一旁的田野上，提灯的青年脸色苍白如雪，身形僵硬，像是一具被抽取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醒来，林七竹……醒过来！”
“醒来！醒来！我让你醒过来！”
“你看我，林七竹，你看看我！”
他犹如傀儡般张嘴呼唤着眼前的人，然而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对他喋喋不休。
【她不会醒过来了。】
“她会！”
【她喜欢这里，这里有她真正爱的人。】
“不是……”
【你对她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错过就算醒过来，她也不会要你。】
“不……”
【她只会沉溺在这个美梦里，和月宿在一起，你带不走她。】
“不是……不是这样！”
【她不爱你，甚至连看你一眼也不愿意，她的梦里，甚至都没有你的姓名。】
【你的存在对她来说是多余的。】
【承认吧，你已经彻底失去她了。】
“小七不会丢下我，她不会不要我！”
“求你醒过来，求求你……看看我……”
“醒来——醒来——！”
伴随嘶吼，醒神灯在灵力的催动下散发巨大光晕，然而再汹涌的灵力，在跨越万年的诅咒中也不过是山谷中一道猛烈的风而已。
【千千年，万万年，你都只会是孤身一人，这就是你的命啊。】
那声音带着讥讽和笃定萦绕在耳边，李瑺玉看着眼前携手相伴的一幕，踉跄退后，手里的醒神灯怎么也握不住。
前方，蓝衣青年放下挡风的袖子，摘去女子头上的落叶，皱眉：“才入秋就起大风，等到了冬天不知会有多冷，看来要多做几床冬被才行。”
林七竹得意道：“已经做好啦。”
他转头看她，有些诧异：“什么时候做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七竹抬手搭在眉骨上，眯眼看着远山之后苍茫的暮色，笑着道：“你走的那一年，我从山下买了十斤棉花。秋月婶她们帮忙做的被套，剩余的还给我做了一件夹袄。”
身旁的人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仍带着笑：“是吗，看来小神仙真的和大家相处得很好。”
“当然很好，我其实一向都挺招人喜欢的。”
“那寨子里有什么新的变化吗？”
“有很多啊。”
她笑着开始掰手指：“阿迷前年和总光顾他生意的阿彤姐成了亲，如今孩子都一岁半了。明嘉哥终于把自己那间破烂木屋翻修了一遍，现在寨子里有什么木工活儿都找他，寨子门口的牌楼就是他带头弄的，虽然歪歪扭扭，但大风都刮不到呢。
“原封长老嘛，她倒还是那样，每天就晒晒太阳，打扫打扫神庙。钟伯的身体比前些年差了些，但腿脚还方便，去年还组织大家重游了一趟金江。小段季……小段季也会好起来，很快就又能到处跑了……”
他微笑地看着喋喋不休的她，温柔地开口：“这三年来，辛苦了。”
林七竹一怔，那些尚未说完的话好像一下子都不必说了。
她觉得自己的眼眶火辣辣的，鼻头也酸酸的，低头望着脚下的泥土，脚尖轻轻戳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轻声：“没什么辛苦的……日子嘛，一天天的过而已……”
顿了顿，她咬紧唇又松开，道：“那么月宿，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面前的青年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等了很久，等到心里开始忐忑，她才缓缓抬头看向他。
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仍旧和记忆中一样带着温和的笑看着她，却又轻轻摇了摇头，温柔道：“不要。”
林七竹撇了撇嘴，道：“你不应该拒绝。这是让人沉溺至死的美梦，按照美梦的走向，你应该诓骗我，引诱我，非要拉着我留下来。”
然而面前的人还是笑着摇头。
林七竹嘀咕：“月宿怎么总是这样……”
对方低低笑了一声，说：“梦是属于小神仙的，小神仙认为月宿是什么样的人，那到了梦里，月宿就还是什么样的人。”
她仰脸道：“那我希望月宿让我留下来。”
月宿还是摇头：“月宿不会这么做的，小神仙也不会这样想的。”
她不甘心地皱眉：“我怎么就不会这么想？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低头凝望她，嘴角噙着笑意：“因为小神仙很聪明，很勇敢，她知道在这个美梦之外，还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在等着她，所以，她从始至终都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也绝不会让自己沉溺在虚无缥缈的谎言中。”
林七竹抹掉下巴上的泪珠，还是有些不忿：“你这个人，怎么在梦里都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但其实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很多事情都处理不好，很多时候我都想要躲起来，谁也不见，什么也不管。”
“那就躲起来，让谁都找不到。或者离开寨子，去很远的地方走走看看，想什么时候停下来再停下来。”
“你明知道我舍不得千花寨的大家！”她生气，推了他一把，他作势往后一仰，却站得稳稳的，很快又靠过来。
梦里的月宿也依旧是那样的好脾气，任由她发脾气，等她哭完，才温柔地揩拭她的泪珠，道：“小神仙，相信我，你永远是自由的。”
林七竹一怔，抽泣着缓缓抬头。
晚霞褪去，天色将暗未暗，玄色夜空下，月宿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
然而，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深深望着她，安静地等待着她做决定。
下一刻，林七竹抬手拉住他的衣襟，只是微微用力，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异族青年便俯下身来。她踮起脚，闭上眼，轻轻吻上那两片温热的唇。
对方只是微微一愣，便闭上眼，温柔回应着她。
星辰爬上天际，寨子里家家户户开始点灯，山野被一盏盏灯火照亮，黑暗被驱散，千家万户烛光温暖。
她缓缓退开身子，眼前的人眼眸带笑，瞳孔里倒映着小小的她。
松开他的衣襟，林七竹退后两步站定，仰起头，微笑着道：“再见了，月宿。”
这次，终于有机会好好跟你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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