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瑟转学来的那天,付廖正在教室里擦黑板。
九月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粉笔灰吹得满屋子都是。付廖眯着眼,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举着黑板擦胡乱挥舞。后排几个男生起哄:“廖哥,轻点轻点,粉尘暴了!”付廖头也不回,冷酷地吐出一个字:“滚。”
然后教室门被人推开了。
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付廖不耐烦地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在这种时候转学过来——然后她就看见了方瑟。
她站在讲台边上,扎着低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一颗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水果糖。她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大家好,我叫方瑟,以后请多多关照。”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男生们交头接耳,女生们也忍不住多看两眼。付廖站在黑板前,手里还举着黑板擦,粉笔灰落了她一肩膀,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擦黑板,力道比刚才更大了。
班主任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付廖旁边那个空了半学期的空位上,很自然地指了指:“方瑟,你先坐付廖旁边吧,她是班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付廖的手一顿。
方瑟已经走过来了,书包放在桌上,冲她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你好呀,付廖同学。”
付廖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着脸说了句:“你好。”然后就再也没看她一眼。
方瑟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拿出课本,把书包挂好,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好像做什么事都不着急。
付廖余光扫了她一眼,心里想:这人真能装。
付廖对甜妹没有偏见,但她对“看起来就很受欢迎”的人有一种天生的警惕。在她的人生经验里,长得好看又会笑的人,通常都很难搞。不是被惯坏了,就是心眼多。她宁愿跟那些大大咧咧的人打交道,至少不用猜来猜去。
所以她对方瑟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公事公办,不冷不热,保持距离。
但方瑟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冷淡。
第一天中午,付廖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刚坐下没两分钟,对面就多了一个餐盘。方瑟端着盘子坐下来,笑眯眯地说:“好巧呀,你也吃这个窗口?”
付廖看了她一眼:“食堂就这么大,不巧。”
方瑟点点头,也不生气,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付廖以为她会没话找话,结果她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去。
付廖被她笑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天,方瑟又来了。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付廖故意换了一个食堂,绕了半个校园跑到二楼去吃,结果她刚坐下,方瑟就端着盘子从楼梯口冒出来,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你今天怎么换地方啦?我找了好久。”
付廖深吸一口气:“你找我干嘛?”
方瑟把盘子放下,理所当然地说:“跟你一起吃饭呀。”
付廖想说你是我谁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方瑟的表情太坦然了,好像跟她一起吃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好像她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
付廖烦躁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心想:这人怎么跟小狗似的。
真正让两人的关系出现一点微妙变化的,是转学后的第二个星期。
那天物理课,老师发了一张随堂小测的卷子,难度不小,全班哀嚎一片。付廖倒是不怕,她理科向来拔尖,物理竞赛拿过省奖,这种小测对她来说跟喝水差不多。她唰唰唰写完了,交了卷,趴在桌上补觉。
补到一半,她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戳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压着一肚子起床气,扭头看见方瑟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小声问:“付廖,这道题你能给我讲讲吗?我不太懂。”
付廖看了一眼。那是一道力学综合题,确实有点绕,但对方瑟这种刚转学过来的学生来说,不懂也正常。她打了个哈欠,随手扯过一张草稿纸,言简意赅地画了个受力分析图,三两句话讲完了。
方瑟认真地听完,眨了眨眼,表情有点茫然:“……你能再讲一遍吗?慢一点。”
付廖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
方瑟还是很茫然。
付廖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过来,一步一步拆解,从最基本的原理开始讲,讲到一半发现方瑟连最基础的概念都没搞明白。她忍不住问:“你初中物理怎么学的?”
方瑟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初中的时候,物理老师不太喜欢我……我就不怎么听他的课。”
付廖愣住了。
方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付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语气放软了一点,重新拿起笔:“行吧,那我从头给你讲。你哪里开始听不懂的?”
方瑟抬起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
“……你干嘛?”
方瑟摇头,笑着说:“付廖,你人真好。”
付廖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草稿纸往方瑟面前一拍,恶声恶气地说:“赶紧听,别废话。”
从那以后,方瑟就更黏她了。
不光是吃饭和问题目,连课间都要跟在她身边转悠。付廖去小卖部买水她跟着,去办公室交作业她跟着,去操场跑操的时候她也要跟在后面跑,体力又不好,跑了三圈就喘得跟什么似的,扶着膝盖弯腰直不起身来。付廖站在旁边看着,一脸嫌弃地说:“跑不动就别跟了。”但脚步却没动,等她缓过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付廖的朋友周屿看出来了,偷偷跟她说:“那个转学生是不是喜欢你啊?”
付廖一脚踢过去:“放屁,她是女的。”
周屿躲开,笑嘻嘻地说:“女的怎么啦?女的就不能喜欢你了?她看你那个眼神,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
付廖懒得理他,但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慌。她扭头看了一眼正趴在桌上休息的方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颊因为刚跑完操还泛着粉色,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
付廖迅速移开视线,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操。
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付廖跟隔壁班的体育委员闹了一场矛盾。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篮球赛的时候对方犯规不认,付廖脾气上来直接怼了人家一脸,两个人差点在球场上打起来,最后被体育老师拉开了。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但那个体育委员显然记恨上了。他到处传付廖的闲话,说她仗着成绩好目中无人,说她性格差没人敢惹,说她以后肯定找不到男朋友。传到后来,话越来越难听,甚至开始说她和某个女生走得特别近,关系不正常。
付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走廊上接水。她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拧开水龙头,接满,拧上,转身走回教室,全程面无表情。
但方瑟注意到了。她看见付廖握着水杯的指节泛白,看见她坐下来之后盯了课本五分钟没翻一页。方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课铃响之后,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后来付廖才知道方瑟做了什么。
她一个人去了隔壁班,站在那个体育委员面前,抬着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是清清楚楚:“你能不能别传那些话了?很过分。”
体育委员比她高一个头,看着面前这个软绵绵的女生,嗤笑一声:“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
方瑟没有退,也没有笑。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咬出来的:“我是她朋友。”
放学后付廖在教室里堵住了方瑟。她把方瑟摁在座位上,脸色很不好看:“谁让你去找他的?你一个转学生,得罪那些人干什么?”
方瑟眨眨眼,无辜地说:“我没得罪他呀,我就是跟他说讲道理。”
“讲你个大头鬼,”付廖气得拍桌子,“他那个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要是个讲道理的人我至于跟他吵起来?你以后别管我的事,听到没有?”
方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可是你心情不好。”
付廖一下子哑火了。
她看着方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关心和认真,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撑住场面,但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闷闷地坐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傻子。”
方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付廖像触电一样弹起来:“你干什么!”
方瑟歪头看她,笑容里带着一点无辜的狡黠:“你头发上有一根粉笔灰。”
“……拿走就拿走,别动手动脚的,”付廖抓起书包就往教室外面大步疾走,头也不回,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一样,只有她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的心跳。
方瑟背着书包跟上去,脚步轻快,声音里全是笑意:“付廖,你走慢点,等等我呀。”
高二下学期,学校搞了一场元旦文艺汇演,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愁得头都快秃了,挨个找人报名,找到付廖的时候,付廖直接甩了三个字:“别找我。”
文艺委员不死心:“付廖,你弹吉他那么好——”
“不弹,”付廖头也不抬,“找别人。”
文艺委员又去找方瑟。方瑟倒是好说话,笑着答应了,说可以唱歌。文艺委员感动得差点哭出来,然后方瑟又说了一句话,让她直接愣住了。
“但是我需要一个伴奏的,你去问问付廖愿不愿意?”
文艺委员用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看着方瑟。
方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比较怕一个人上台,如果付廖不上的话,我也不太想上。”
这话传到付廖耳朵里的时候,付廖正在啃苹果。她面无表情地啃完一整个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走到文艺委员面前,声音冷淡:“仅此一次。”
文艺委员差点给她跪了。
排练的那段时间,付廖和方瑟每天晚上都在音乐教室里待到很晚。方瑟选的歌是一首旋律很温柔的歌,歌词讲的好像是相遇和陪伴,付廖没仔细听,她只负责弹吉他伴奏。
但是方瑟唱歌的样子,她没办法不看到。
音乐教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方瑟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闭着眼睛唱。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牛奶,暖暖地淌进耳朵里。唱到某个高音的时候,她会微微皱眉,认真用力地够上去,然后唱过了就笑起来,睁开眼看付廖,像是在说“你看我唱上去了”。
每次她这样看过来,付廖的手指就会在琴弦上错一个音。
“你刚才又弹错了,”方瑟说,语气里全是笑意。
“是你的拍子不对,”付廖面无表情地甩锅。
方瑟笑着也不拆穿她,只是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弹琴。付廖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抬头瞪她:“看什么看?”
“付廖,你为什么不愿意上台?”方瑟突然问。
付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弦,语气随意:“不想上就不上,哪有什么为什么。”
方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个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到付廖觉得自己的防线在一点一点被瓦解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方瑟说这些,但话就这么从嘴里跑出来了:“初中的时候上台表演过,弹到一半弦断了,台下所有人都在笑。后来我就不想上了。”
方瑟没有说“没关系都过去了”这种废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付廖身边,蹲下来,把手轻轻覆在付廖按弦的那只手上,认真地说:“这次不会断的。如果断了,我就在台上清唱,唱完为止。”
因为距离太近,付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低头就能看见她垂下的发丝。她往后缩的同时把吉他往方瑟怀里一塞,声音大得像在吼人:“知道了知道了!你坐好!再练一遍!”
方瑟抱着吉他笑得眉眼弯弯:“好呀。”
文艺汇演那天,两个人站在舞台上,方瑟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付廖穿着她万年不变的黑色卫衣,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站在一起却莫名其妙地和谐。方瑟唱歌的时候,有好几次转过头来看付廖,付廖低着头弹琴不看她,但耳尖是红的。
台下的学生安静地听着,没有人笑,没有人起哄。唱完之后,掌声响了很久。
下台的时候,方瑟凑到付廖耳边,声音轻快又狡黠:“你看,弦没断吧?”
付廖推开她的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高三来得很快,快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冲刷掉了,只剩下学习和考试、考试和学习。
方瑟的物理成绩在付廖的辅导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还不够。她的目标是一所南方的大学,分数线不低,她在付廖的笔记本上偷偷查过那所学校的信息,被付廖发现了。
“你想考这个?”付廖指着笔记本问。
方瑟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嗯,我想学建筑。”
付廖没说什么,只是从那天开始,她给方瑟辅导的时候更认真了,甚至专门做了一本错题集给她,把每一道题的解题思路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会用红笔标注“这里是易错点”或者“记住这个公式”。
方瑟有时候学累了,趴在桌上问付廖:“你想考哪所大学?”
付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另一个学校的名字,在北方,跟方瑟想考的学校隔着大半个中国。
方瑟不说话了。
付廖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你好好学你的,别管我。”
方瑟还是没说话,但她低下头的时候,付廖看到她咬了一下嘴唇。
那段时间她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方瑟还是每天给付廖带早饭,牛奶面包什么的塞在她桌肚里。付廖说不用,方瑟就笑着说“顺便的”。付廖知道不是顺便的,因为方瑟家住在城东,学校在城西,她每天早上要比别人早起二十分钟才能绕路买到那家付廖喜欢吃的面包。
一模成绩出来的时候,方瑟进步很大,从班级中游冲到了前十。付廖看了一眼成绩单,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但很快就收住了,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说:“还行,继续努力。”
方瑟却注意到,付廖自己的成绩下滑了两名。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天晚自习结束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把一沓自己整理的笔记放在付廖桌上,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这是我自己总结的一些文科答题套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付廖低头看着那本笔记,字迹工整漂亮,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她知道方瑟的文科很好,语文和英语常年年级前三,这些笔记是她花了很多时间整理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
方瑟笑了,小虎牙又露了出来:“晚上呀,我睡眠少,没事的。”
付廖捏着那本笔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放了三天假让学生回家调整。最后一天晚上,方瑟给付廖发了条消息:你在干嘛?
付廖回:复习。
方瑟发了个笑脸,然后说:能出来一下吗?我在你家楼下。
付廖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果然看见方瑟站在路灯下面,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仰头朝她的窗户挥手。
付廖穿着拖鞋就跑下去了。五月的夜风还有点凉,她跑到方瑟面前,气都没喘匀就问:“你来干嘛?大晚上的,明天还要上课。”
方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叠好的星星,满满一瓶。她把瓶子递给付廖,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给你叠了九十九个,每一个里面都写了愿望。不是迷信啦,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希望你好。”
付廖接过那个瓶子,玻璃在路灯下折射出暖黄色的光。她低头看着那些星星,没有说话,因为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方瑟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付廖,你一定要考好。”
付廖抬起头看她,方瑟站在路灯下,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她所有的秘密都装在里面了。
那一刻付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看着方瑟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期待和温柔,心里某个角落轰然坍塌。
她喜欢方瑟。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牵她的手、想一直看着她笑、想在每一个早晨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她的那种喜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把她劈得外焦里嫩。她握紧手里的玻璃瓶,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也是。”
方瑟笑了,踮起脚飞快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转身跑走了。
付廖站在原地,维持着被拥抱的姿势,心跳如擂鼓。
完了,她想,我这下真的完了。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热得像蒸笼,连知了都懒得叫唤。付廖考得很好,分数够上任何她想去的学校。方瑟也考得不错,足够去她想去的那所南方大学。
出成绩那天,两个人约在了学校的天台上。这个地方是方瑟发现的,高二的时候有一次她被锁在教学楼里出不去,就跑到天台上来待着,后来就变成了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付廖到的时候,方瑟已经坐在那里了。她背靠着栏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夏天的傍晚天还很亮,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油画一样漂亮。
付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填了南方的学校,”付廖忽然说。她没有看方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瑟刷地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瞪得溜圆:“你不是要填北方的吗?”
“改了,”付廖说,低头玩着自己的鞋带,“北方的冬天太冷了,我怕冷。”
这个借口烂到家了。付廖这个人,冬天从不穿秋裤,下雪天能穿着单衣在操场上打球,从来就没听她喊过一声冷。方瑟当然知道她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把头靠在付廖的肩膀上,轻轻地说了一声:“噢。”
声音很轻,但付廖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小块。她没说话,也没动,就让方瑟那么靠着。天台的晚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去,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意和青草的味道,她心想,值了。
录通知到的那天,两个人同时收到了南方的录取通知。付廖被那所学校的物理系录了,方瑟如愿进了建筑系。
方瑟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声音激动得差点把付廖的耳膜震破:“付廖付廖付廖!我录了!你录了没有?!”
付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了才重新凑近耳边,声音一如既往地淡定:“录了。”
方瑟在那头尖叫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付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大学了!”
“谁跟你一起,”付廖下意识地回嘴,“我们是同一座城市,不是同一所学校。”
“差不多嘛,都在一个市里,我可以经常去找你玩呀,”方瑟在电话那头笑,声音又甜又软,“你不想见我吗?”
付廖沉默了两秒,果断挂掉了电话。
她的脸烧得通红,心跳得乱七八糟,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操。”
暑假的最后几天,方瑟约付廖去逛街,说要买一些大学用的东西。付廖其实最讨厌逛街,但方瑟问她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两个人约在了中心商场。方瑟来得比付廖早,站在商场门口的喷泉边上等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散下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付廖远远走过来,她举起其中一杯朝她挥了挥手。
付廖走过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皱眉:“太甜了。”
“是你喜欢的口味呀,三分糖少冰,”方瑟眨眨眼,“我专门记过的。”
付廖愣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说话。
她们一起逛了一整个下午,买了床单被套和洗漱用品,方瑟挑东西很慢,每一样都要拿起来看好久,对比来对比去。付廖就在旁边等着,抱着胳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从来没有催过她一次。
逛到一家店的门口,方瑟忽然停住了脚步。付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一家饰品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情侣款的饰品,手链项链戒指,成双成对地放在一起。
方瑟看了付廖一眼,付廖面无表情地回看她。
“要不要买一对?”方瑟笑着问,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付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方瑟的笑容,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逗她,大脑飞速运转了两秒,然后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幼不幼稚?要买你自己买。”
说完她就率先往前走了,走得很快,没敢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耳尖肯定又红了,被方瑟看到的话,那个人一定会笑。
方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大学开学前一天晚上,付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想着明天的报到流程,想着新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想着宿舍的条件好不好——然后想着想着,脑子里就只剩下方瑟的脸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烦人精”的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一行字:明天一起坐地铁去学校?
还没发出去,对面先弹了一条消息过来:“付廖!明天我们一起坐地铁吧!”
付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把自己打的字一个一个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对面秒回了一个笑脸。
付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不用看就知道方瑟肯定又发了一连串的消息过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她们一起挤上了去大学城的地铁。车厢里人很多,付廖被挤得东倒西歪,方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紧紧贴着。地铁开动的时候晃了一下,方瑟没站稳,往前栽了一步,付廖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她的腰。
方瑟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付廖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站稳,”付廖松开手,语气冷淡,但手收回去的速度太快了,欲盖弥彰。
方瑟笑了,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付廖,大学也请多关照啦。”
付廖别过头去,盯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方瑟的身影,心想:请多关照什么啊,跟你待在一起,我怕我哪天真忍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在地铁的轰鸣声中,和自己做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方瑟站在她旁边,嘴角一直挂着笑,眼底藏着一整个夏天的秘密。
累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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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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