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客厅的指针不停转动,与脉搏频率奇异地重合在一起。寂静的黑暗中,脚步声由远及近,喀拉——门被打开一条缝隙,片刻静默后,一个身影立定在了床前。
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陷入沉睡。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一触即分。薄被下沈曾越的右手攥紧了尖锐的剪刀,手臂上青筋凸起。
下一秒,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面料摩擦的声音,鼻尖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沈长青离他更近了,应该弯下了腰。沈曾越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往外挪,手指不住的摩梭,似乎在细数为数不多的耐心。
房间里,一个巨大的黑影向下笼罩,吞没了窗外透出的最后一丝灯光,严严实实的盖在沈曾越身上。厚重、束缚、绵软——是棉被。
“这么冷,也能睡着吗?”把被角完全盖住沈曾越裸露的手之后,沈长青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双眼紧闭的人身上,轻轻的说了一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房间的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愈来愈弱,最终消失在一声门响之后。
沈曾越睁开眼睛,从被子中伸出了手,剪刀的手柄已经沾上了粘腻的汗液。他面无表情的凝视了一会儿,啪一声把剪刀甩在了床边柜上。
是自己的想法太脏了吗?再怎么样沈长青毕竟是自己的小叔,他应该不至于对自己下手。
沈曾越坐起身来,他盯着床头柜上眼睛反光的玩具熊看了一会,一伸手把它抓过来放到了枕头边。
凌晨5点33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这已经是沈曾越第三次醒来了。
他坐在落地窗前,漫无目把陌生的城市景观尽收眼底。脑海中不断闪过昨晚混乱的梦境片段:在一个破旧的阳台里,他被人拳脚相向却无法反击,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多狠的劲,那人依旧毫无反应,仿佛蚍蜉撼树。那人看不清脸,只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酒气,看清了他脚上的耐克鞋。
最后一个梦似乎要好上一点,起码挨打的人不是他,是沈长青。
沈长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7点30分,比平常上班早了45分钟。这是把沈曾越从福利院接回来的第一个早上,他特地定了闹钟早起,虽然他并不确定这有什么意义。但是潜意识告诉他,在上班之前应该和沈曾越吃顿早餐。
20分钟后,沈曾越走出房门时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麦香,甜香。在宁县时,他常在上学路上的面包店门口闻到这种味道。客厅里收音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
欢迎收听羊城早报,现在是北京时间7点50分,天气晴转多云,温度18到23摄氏度。我们先来关注一下今天的天气预报,据气象台消息。预计今天凌晨到后半夜,天海区、越珠区将有中雷雨,局部大雨。此次过程可能伴有雷暴、短时强降水(小时雨量20毫米左右)以及7级阵风。11月出现雷暴天气属于异常情况,请广大市民注意防御雷电和短时大风,晾晒衣物请及时收回。
“小越,起这么早,昨晚睡得还行吗?”
“挺好的。”沈曾越露出了适时的微笑,这不是真话,但应该是沈长青想听的话。
“嗯,先去洗漱,卫生间里有新的牙刷和漱口杯。”沈长青目光掠过他眼底下的青黑,心照不宣的没有戳穿。
等到沈曾越洗漱回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明治和牛奶。沈长青坐在对面,摆弄着一个智能手表。
“我待会要去上班。这个手表是我以前用过的,你拿着。已经插了电话卡,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或者发信息给我。”
“嗯。”
“好,我中午不回来吃饭,想做饭的话冰箱有,或者到时候我给你点个外卖。家里呆着无聊的话可以看电视,也可以去书房看书玩电脑。我4点就下班,到时候再带你四处逛逛熟悉一下。”
沈长青走后,沈曾越进到了书房,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有两个人,都穿着学士服。一个是沈长青,另一个比他稍矮一点,踮起脚搂住他的肩膀。这个男人长相白净,眼睛占了脸的大部分面积,有点像班上女同学常谈论的那个明星。
这应该是毕业照合照,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从肢体语言上看,不像是普通同学,是沈长青的男朋友吗?
沈曾越眯了眯眼睛,似乎在回忆些什么,他盯着这个男人仔细端详,还是无法确定他就是记忆里的那个人。太久远了,连背影都变得模糊,他只能记得那天的大概。7岁那年爷爷奶奶带着自己来羊城找沈长青,结果在他楼下看见他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临别前那个男人还亲了他一口。也不知道亲的是脸还是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失控了。
奶奶狠狠扇了沈长青一巴掌,哭泣伴随着无穷的尖锐谩骂。路过的人围作一团,把一家人圈成了视觉中心,哪怕他们听不懂土白话却仍然看得得津津有味。也对,在这样的肢体语言下,哪怕是看哑剧也是其乐无穷的。
所以直到现在沈曾越依旧很好奇,沈长青为什么把自己这个记得他窘迫过往的侄子从福利院接回来,是亲情的羁绊?还是责任使然?可沈长青和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至于责任,明明这一家人已经翻脸了,两老死前还留下话,没有沈长青这个儿子,死后也不许他祭拜。都老死不相往来了,图什么呢?
沈曾越放下相框,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漫不经心的搜索沈长青任职的公司。外资企业,知名上市公司,主营芯片研发。鼠标下滑,在一堆讯息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宁县。
新闻标题为:英智伟向宁县悦心福利院捐赠15万元慈善基金及1000本图书。这是上一年年末的新闻,怪不得,那几天福利院的伙食变好了,多了一个鸡腿,饭堂阿姨的手也没这么抖了。
沈曾越靠在椅背上,盯着捐赠仪式的照片陷入沉思:今年的慈善基金名单还没公布,福利院已经在建新楼,宁院长这么快通过了沈长青的领养手续,巧合吗?
日光下,影子逐渐缩短。英制伟集团市场营销部经理办公室内,沈长青坐在一摞文件前听助理汇报工作。
“宁县的悦心福利院经过实地考察和资料审核,符合慈善基金发放标准,是否通过审批?”
“这个项目交给副经理审,基于回避原则,我不参与此次审批。”
“好的。”
一个小时后,助理离开了办公室,沈长青手肘支在桌上,闭上了发涩的眼睛。
慈善项目也是市场营销的一部分,并且是最隐蔽的那一部分。既能合法避税,又能树立企业正面形象和增长社会声量,简直一举两得。真是······成熟完善的商业逻辑,明明做过这么多回了,为什么还没免疫,还是莫名不舒服。
沈长青仰躺在椅子上,眉头微微皱起,呼吸有些不畅,他一把扯松了带领,解开了咽喉处的扣子。
明明是做技术出身的,到底为什么把他调到这个部门。
嗡嗡嗡——手机在桌面上不停震动。
“候叶?怎么了?”
“你从宁县回来没?晚上下班出来搓一顿。”
“回了,今晚不行。”
“为什么?明天是周末又不用上班。算我求你了,今晚是我第一次和女生约会,她叫了她闺蜜一起,我只能叫你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今晚我得带我侄子出去逛逛,都说好了,先来后到,谁让你不早说?我就算是你爸也不可能老陪着你,你要学会自力更生。”沈长青举着手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
“爹!孩子刚学会开车你就让我一个人上高速吗?把你侄子一起带过来不就好了?我女朋友老有爱心了,叔叔阿姨一起陪他逛,让他感受一下大家庭的温暖。”
“你······我可没有这么老的儿子,行了,我待会儿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吧。”沈长青好笑又无奈地挂断了电话,思考着应该怎么和沈曾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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