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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雷声

幸运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忍耐度变高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沈长青比那些人更高明,眼神藏得很好。更幸运的是,在他插班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沈长青要去外地出差,他们终于不用朝夕相对。明明就会做个三明治,水煮菜,却偏偏要做复杂的菜式。他觉得与其把菜烧糊再点外卖,不如一步到位,外卖其实挺好吃的。

哐当一声,是锅铲碰撞的声音,厨房里飘来鲜辣的香气,单是闻就知道不是沈长青的手笔。

“小越,菜好了,你点名要吃的辣炒黄牛肉。快别看书了,趁热吃。”兰姨端出最后一盘菜,辛辣的锅气不断刺激着味蕾。

“好,谢谢兰姨。”沈曾越放下教材书,细细品尝着这道菜,牛肉又辣又嫩,咬一口油香和肉汁都在口腔中炸开。他感受着发麻的舌苔,好像理解了为什么沈长青那天对宵夜档的辣炒牛肉念念不忘,原来是这个味道。

“小越,我出差这个礼拜会有阿姨上门给你做饭,无聊就自己出去玩,但是要给我报备。我放一点现金在家里以免你买东西手表突然没电了。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这是沈长青和他说的最后一段话。

今天已经是沈长青出差的第六天,沈曾越吃了六天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居然有点想念那块平平无奇的三明治,可能再好吃的东西吃久了都会腻吧。

沈曾越强忍打喷嚏的冲动,顶了一下辣到发痛的舌头,猛灌了一口牛奶下去。

“小越,牛奶不够冰箱还有,这样我先给你拿出来,饮多点,能补钙长大高个,好似你小叔一样。”兰姨看他牛奶快喝完了,又去冰箱拿了一瓶出来。

沈曾越看着这个四十多的面容慈祥,身材纤瘦的老夫人,突然想起了福利院的芳姐,她们的眼神很像,让人真以为自己是她们什么很亲近的人。

“兰姨,我小叔是不是给你派任务了,怎么每顿都有牛奶?”沈曾越似真似假的调笑道。

“哪有什么任务啊!你小叔是关心你,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多喝,这牌子还挺贵呢!”兰姨拿回牛奶一边笑骂,一边不住的观察窗外的天气。“诶呀!死了!点解刚先还大太阳的,现在黑得像晚上似的,真是没阴公。”

沈曾越划过手机的天气预报弹窗,直接起身在抽屉里翻出几十块钱塞到兰姨手里。

“你打车先回去吧!今天下午有强降水,再不走雨下大了回不去了。今天晚上晚饭我自己解决就行,你不要过来了,下大雨不安全。”

“唔得唔得,掂可以——”

“没事的,放心吧我和小叔说,他在也会这么做的。”

劝走了兰姨后,沈曾越开始收拾碗筷桌椅,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像是出来没使用过一样。他不希望他对沈长青的家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从住进来的那天开始就这样,洗漱用品只放固定的小角落,绝不占用多余位置,越没存在感越好、鞋子把地板踩脏了就立刻擦干净、坚持循环用一次性杯子喝水、衣服自己单独放洗手盆手洗。虽然说后两个被沈长青发现后严肃制止了。

他收拾完一通后,阴沉的天空果然像缺了一个大洞一样开始“泼”一声漏水,漆黑一片如同黑夜。在这样闷热的高压之下的瓢泼大雨,沈曾越总觉得这是下滚水。恰如其分的形容,六月的广东是雨和台风的季节,在这段时间它会让人们真正体会到阴晴不定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雨一直下到了晚上9点,断断续续,藕断丝连,并且有越下越大的迹象。沈曾越在写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题,“砰”一道闪电把试卷打得发白,写字的手收缩了一下,丢下笔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窗帘。

沈长青拽着窗帘,盯着远处高台不断承接雷电。

“长青,不就是打雷嘛!有什么好看的?快来喝一杯,这可是好酒!”

“对啊!沈总监,必须得喝一杯,这次项目合作提前达成,今晚开完庆功宴明天还能公费旅游,太爽了!”

沈长青回到餐桌上,笑着避过递来的酒:“不行,我就不喝了,万一甲方待会儿突然发信息说还有什么细节要商讨怎么办?总要留一个清醒的人。”

“欸?说的也是啊?那就委屈你了,我们先干了。”

酒桌上推杯交盏,气氛热烈,沈长青只是拿着手机,不断在天气预报和聊天界面切换。

“嗡嗡——”几分钟后沈长青终于感受到了手机的震动,对话框里沈曾越回复了:“这边没打雷,快十点我要睡了,小叔你也早点休息吧。”沈长青回复了一个好,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按熄了屏幕。

熄灭的手机屏幕在一声响雷之后又被按亮,沈长青打开通讯录拨打了候叶的电话,随即起身去了卫生间。

“候叶,天海区现在有没有打雷?”

“现在是在打雷啊,打了半个多小时了,吵得要死。不是,怎么了?干嘛问这个?你不是去隔壁市出差了吗?管天海区干嘛?”

“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去我······”家字还没出口就被沈长青咽了下去。

“有空啊!但是你让我去哪啊?这大晚上又打雷又下雨的。”候叶的声音困惑。

“没事,没哪······先这样吧!我挂了。”沈长青挂断电话后有些烦躁的仰了仰头,右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

刚才真是病急乱投医,就沈曾越那个性格,让候叶过去陪他说不定适得其反。臭小子还敢骗我说没打雷,要睡觉了,他能睡着就有鬼了。

正如沈长青所料,沈曾越根本睡不着,房门仅仅关着,所有的灯都开了,开到了最亮,和旁边的玩具熊一样,他瘦小的身躯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和头发。其实他本想把眼睛也闭上,但是闭上眼前就一片漆黑,越是黑暗越是未知,越是未知越是恐惧。所以他一直睁着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最亮的光源,几乎要被晃出眼泪。

但是这次他有进步了,忍住没抖。尽管不是靠他自己,而是靠沈长青残留在被子上的气息。沈曾越轻轻嗅了一口,沈长青的床上用品都被腌入味了,全是木头的味道。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的躯体能够从这个味道中汲取安全感,闻到这个味道时,他就不抖了。所以他尝试过躲在自己房间那个沈长青躺过的沙发上,但很可惜,味道太淡了。尽管理智告诉他不能随便进入别人的房间动别人的东西,可那又怎样?他不是道德模范,沈长青现在不在这里,他不会知道,没有人会知道,除了他自己。

等到白昼到来,一切都会复原,沈长青的床上不会多出任何一条不该有的褶皱。

沈曾越再次按亮了,晚上11点30分,看也没这么难熬,再有6个半小时就会天亮,雷声虽然还有,但也变小了。

他眨了眨干涩发红的眼睛,换了个发呆的方向,咔嚓一声,感受到了肩颈骨头的碰撞和随之而来的酸痛。

沈曾越不由得低下头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到房缝处透进地板的光亮时却瞳孔却猛地收缩,然后整个肢体开始变得僵硬。他根本没开外面的灯,不可能记错,沈长青明天下午才回来,那——

咚咚——是敲门声,门缝处的光源被遮蔽了。咔哒——门开了。

沈长青带着一身水汽出现在门口,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有几撇湿湿的搭在额前,领口处挂着要掉不掉的领带,肩膀处衬衫已经被打湿了,不过因为是黑色衬衫所以不算明显,只是颜色比别处更深。皮鞋上沾着沙子和水珠,水印一直从客厅蔓延到主卧,然后来到了床前。

沈长青抬起眼皮一言不发的看向沈曾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几秒。目光从他攥着被子攥得发白的手,绻缩的姿态再回到他发红的眼睛。抿了抿嘴唇,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说没打雷吗?10点不到就说睡了,现在干嘛呢?睡够了准备早起吗?那是不是也太早了一点,这才11点半,就算早起也应该再过几个小时吧?”

沈曾越也不辩解,就是垂下眼睛往脖子往被子里一缩。低眉顺眼,一声不吭,一副任君处置的状态。

沈长青看他这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手猛地一伸把他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行了,我给你带了宵夜出来吃点,我先去洗澡,不用等我。”

等沈长青洗完澡出来,地板上的水印不见了,沈曾越不在客厅,桌子上的宵夜连包装都没被拆开,次卧里亮起了灯。

沈长青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险些又想叹气。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沈长青在餐桌前坐下,一边喝粥一边打开了电视。

沈曾越看着手表的报时来到了11点50分,电视声音消失了,客厅的灯也关了,沈长青应该是回去睡觉了。他走到门口,拧下把手准备确认一下,却感觉到了相同的作用力。

门一开,沈长青站在门口,似乎已经蹲他好久了。

“走吧,东西可以不吃,觉还是要睡的。”

沈曾越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睁大了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半晌只憋出来一句:“我会睡觉的。”。

沈长青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是,你会睁着眼睛睡觉。我不在的时候不是很熟门熟路吗?现在怕什么呢?”

沈曾越盯着门框一言不发,又开始装死。

沈长青瞟了一眼那张沙发,属实是不想睡第三回了:“你就当可怜一下我,临近中年了,别让我天天睡沙发,对我的脊椎好点行吗?”沈曾越的目光有些闪烁。“或者睡你房间也不是不行,但是这床太小了,我怕半夜不小心把你挤下去。”沈长青盯着沈曾越的脸,试探他的反应,沈曾越终于动了,踌躇的挪了一下脚,眼神在沙发和床之间游离。

沈曾越在原地沉默,沈长青就倚在门口不尴不尬的等,两人僵持了将近两分钟,沈曾越才咬咬牙,一把抱起枕头被子向沈长青的房间走去,僵硬的背影满是视死如归的绝决。

沈长青垂下眼眸,眼睛里是明显的笑意,在原地笑够了随即收敛笑意跟了上去。尽管过程曲折,但结果也算差强人意,起码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沈长青刚躺床上手机铃声就开始响,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上司的来电。

“长青啊!睡了吗?”

“还没,有什么事吗林总?”

“哦!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到家了没有,刚才我们喝完酒快散场了才发现怎么不见你人,你助理说你有急事回家了。想着大晚上开车一个多小时车,又下雨打雷的不安全,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沈曾越听着外放的通话,没忍住侧过头,直直的盯着沈长青看。沈长青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看一秒又收回视线,并不怎么在意。

“谢谢林总关心,安全到家了,没什么事。怪我,一时忘了和你们说。”

“害!没事!你安全到家就行。话又说回来什么事这么急,大半夜往回赶啊?不是什么大事吧?要是有事你就说,我让人给你多批几天假。”

“谢谢林总,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急着回家哄孩子而已。这次项目成功您不是已经特意批了几天假吗?”沈长青现在困得厉害,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只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电话那头上司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原来是这样,现在的孩子确实是比我们那时候宝贝多了。那行,我先挂了,就不打扰你睡觉了。”

“呵!哪里的话?谢谢您的关心才对,不早了您早点休息,不打扰您了。”

再一两句再见寒暄后,沈长青才等到对方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发现一旁的沈曾越还在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还不睡?”

“你为什么非要赶回来,不安全,没必要这么做。”沈曾越拉着一张脸一字一顿的说。

沈长青听到他这话挑了挑眉,嗯,不错,反倒教训起我来了。沈长青回看他一眼,没什么太大反应,行云流水的掀开被子躺下闭眼,头部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好不舒适。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沈曾越见他一副朕乏了,闲杂人等速速退下的姿态,急得又问了一句。

“因为我是大人,大人知道自己的能力范围在哪里,知道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但小朋友不知道,总是太要强,撑不下去了也硬撑,一声不吭的。”沈长青顿了顿,接着往下说:“你之前好像也经常不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我没有跟你计较,反而以德报怨,很有礼貌的回答了你的问题,所以你应该向成熟的大人学习。”

本来沈曾越听他说到“太要强”几个字的时候还有点动容,觉得眼睛有点痒。听完沈长青最后一句话,也不觉得心里怪怪的了,瞪了瞪眼睛猛地一转身背对着沈长青。

沈长青感受到一旁的床垫的凹陷,睁开了眼睛,看着沈曾越的背影静了一下,然后带上眼罩窝在被子里一秒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好,没有做梦,没有知觉,但睡梦昏沉之际沈长青翻了个身,手下意识的往前搭,一搭就落空在床上,没有东西,没有温度。沈长青猛地惊醒,旁边空无一人。

沈长青走出门外,次卧没有灯光,但是厨房传来一点微弱的冷光。

沈曾越站在冰箱前捧着什么东西正往嘴里塞,沈长青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他带回来的宵夜吗?干炒牛河。

沈曾越听到脚步声吓得转过头来,沈长青正沉默的盯着他。“对不起!小叔······我······”沈曾越一边着急忙慌的盖上包装盒往冰箱放,一边断断续续的解释:“我就吃了两口,没吃······多少······”

“不是吃多少的问题,你什么时候想吃,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是你家,吃自己家的东西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沈长青拧着眉头走近,打开了厨房的灯,把沈曾越刚放进冰箱那盒炒粉拿了出来:“但是你不能就这么冰着吃下去。”沈长青把炒粉倒在瓷器盘上,送进了微波炉。

“热一下再吃,吃完回来睡觉。碗放着,不用洗。”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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