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身高、步伐、力气都有差距,走起来其实并不协同,苏既明一开始被牵扯得磕磕绊绊,左脚打右脚,走得别扭又费力,甚至觉得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正努力适应,感觉对方好像瞥过来一眼,马上苏既明就感觉步伐顺畅了很多,不用追着对方的速度走,手抬起的高度也恰好,原本还挺沉的垃圾桶顿时轻松不少。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词,“向下兼容”,贺述尧是在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步伐和动作,照顾着同行者的感受。
苏既明侧过脸去看他,那张略显冷淡的脸看不出什么端倪,甚至连眼神都没看过来,然而蓝色校服都能穿出时尚味道的人,居然和自己一手一边地抬着垃圾桶,苏既明有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深中的校园建设不错,垃圾处理站保持得干净整洁,但毕竟是堆放垃圾的场所,在炎热天气的高温蒸腾下,异味完全难以压住,还没走到跟前,一股混杂着发酵和**的潮湿气味就扑面而来。
苏既明突然有点过意不去。仔细想想,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让新来的同学负责倒垃圾,确实好像听起来就不太厚道。路上也有其他班来倒垃圾的同学,不无惊诧地打量着和垃圾桶格格不入的贺述尧。
苏既明想解释,他真不是故意刁难对方,主要是其他值日任务比如扫地拖地擦黑板之类,都要赶在早读前完成。可新同学偏偏是不来早读的。
还没开口,臭味难闻的垃圾站已经到跟前,贺述尧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虽然看不出来多乐意,竟也没流露什么嫌恶之情。
垃圾需要学生翻倒进处理口,苏既明在几步之遥慢下脚步,想叫贺述尧在这里等一下他,结果才刚停住,对方已一手抬起整个桶,两步就到了前边,只见他动作利落又迅速地将垃圾桶翻转倾倒,转身回来时,苏既明都还没来得及反应。
怔愣了一下,贺述尧已经在往回走。差不多半人高的巨大垃圾桶,被他拖着就像小了一号似的。他没有原路穿过教学楼,好像是被什么吸引似的,绕行几步来到学校最南面,也就是那道爬满了三角梅的长墙,不知被哪届学生戏称为“绯色长廊”的地方。
三角梅开得正盛。风一过就簌簌落下轻盈的绯红花瓣。贺述尧好像是被一墙红花吸引过来,又没有驻足停留,只是沿着墙走回教学区。苏既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脚下的缤纷落英,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
“我以为你不愿意承担值日。”
终于把一直想说的话说出口了。
他想解释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值日是班主任的要求,不是我故意安排你,之所以安排倒垃圾,是因为扫地拖地擦黑板都要在早读课前,比如我刚刚有想过找你,但是没看到你……但千头万绪中,他最希望对方能听出自己诚恳的歉意:“对不起。”
但对方明显不领受。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愿意?”
前面的人站住了,回头看向比自己矮一头的苏既明。贺述尧的眼形偏狭长,眼皮薄,瞳色深,看什么都带点漫不经心,垂下眼看人时尤显得冷淡。
“凭你的先入为主?还是道听途说?”
他声音很好听,带点即将成年的低沉。意态看似闲适,缓缓说出的句子却字字如刀。
苏既明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对方应该是真的很生气吧,他想,大概气到了只有用母语,才足够表达情绪的地步吧。明明是那么悦耳的嗓音,却裹着一丝寒冰似的讥诮,扎得人生疼。居高临下的俯视,质问的话语,都给苏既明一种冷冰冰的被审判的感觉。
但他不能怪对方。
确实是他先入为主,也确实有道听途说。
自己想象中的新同学,和逐渐靠近而看见的贺述尧,越来越不相似。
他看着自己,好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说的话真的很不好听,但也没说错什么。
贺述尧是故意这样说的。苏既明刚刚主动的道歉在意料之外,他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随意客套应对一下,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值得较真的事。但偏偏把话挑不客气的来说,是忽然之间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十七八岁,正是自尊心撑得鼓胀,经不起一丝戳弄,随时随地满到要溢出来,掀起惊涛骇浪的年纪。尤其眼前这个人。
贺述尧习惯于观察。转学深中这些日子,新班级是典型的升学班,学生普遍比较简单纯粹,有一骑绝尘的优等生,是各科老师的心头肉;也有调皮捣蛋的活宝,三天两头被拎去谈话;还有各色性格鲜明的活跃学生。而苏既明属于中间不上不下,一不小心就会被老师忽略的类型。
不特别拔尖也不怎么惹事,安安静静的,人缘不错,男生乐意跟他勾肩搭背,女生也喜欢找他聊天。他性子看起来比较和软,说话温吞,整个人透着一点柔漾的水性。可偶尔闪过的敏锐和执拗,又像水底突起的暗礁,让人惊觉内里藏着的棱角。
他看着苏既明因自己的话语而无地自容,耳根到脖颈瞬间涨红。
夏日的热风拂过,花叶沙沙作响。校服布料被吹贴在少年身上,勒出一道紧绷倔强的线条。
“……我道歉。”
苏既明没有原地爆炸,也没扭头就走。他深深吸了口气,脖颈微垂,少年的身体单薄瘦长,后颈突出的骨节就显得硬挺,看上去有点不肯服软的劲儿。
然而贺述尧听到的却是一点不含糊的认错。
“我嫌麻烦,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就自作主张按自己的想法来,这是不对的。”
自认为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不麻烦其他人,也不需要贺述尧参与,自己全部揽在身上的做法,实际上不仅是对班主任阳奉阴违,更是擅自将新同学置于高高在上,不愿参加集体劳动的境地。
“我早上还大言不惭,但其实我和那些人没问过你,就往你桌上塞东西一样,本质上都是对你的不尊重。”苏既明红着脸自省,声音低但清晰,“我还一度觉得自己处理得挺好。”
因为听说对方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他不会愿意碰这些脏活累活;因为总见他独来独往的疏离模样,又自作聪明地觉得他根本不需要融入集体。
他抿了抿唇,小小地为自己辩白一句:“我不是要故意怎么样,只是觉得这是小事。”辩白完又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是我想错了。”
苏既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贺述尧,“我为我的先入为主和自以为是,向你道歉。”
少年的脸颊仍因难堪而泛着红晕,但是眼睛是亮的。那里面有着不容错认的认真。
贺述尧定定地看他,好一会儿才说:“没人告诉我要值日,也没人跟我说要怎么值日。”
值日表是在他缺席时张贴出来的,后来才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贺述尧反感的并不是被安排。班上其他人对新的值日安排完全是无需多问,但可能对于本地学生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日常规则,于他这个初来乍到的转学生而言,却是全然陌生的空白认知。
“哦,”苏既明干巴巴地回,又觉得哪里不对,“班主任没有找你说过吗?”
贺述尧一脸的“你说呢”。苏既明终于知道这个误会的源头出在哪了。班主任的用心是好,但是居然只通知了苏既明去安排,却没有告知贺述尧本人,而苏既明则因为他第一次的无心缺席,就此武断认定新同学不服从安排。
苏既明眨巴眨巴眼,这样的话,好像也不能只责备他一个人吧。又忽然灵犀一闪,贺述尧是在解释为什么第一次值日没有去做吗?
他底气不足地组织着语言:“我没想到老师没和你说,我以为你知道……”
“首先,当然是老师的沟通不到位,”贺述尧截断他,“那么你呢?是什么让你宁愿选择自己一个去做,卫生委员大人?”
他的话带点真真假假的轻讽,“通过自我牺牲来换取道德上的优越感吗?”
当然不是。
苏既明摇头,贺述尧的问话让他有些茫然,呆在原地。
卫生委员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苏既明从高一接手至今,期间也找过班主任表示想卸任。然而像他这么好说话,老师一指派任务就默默接受的乖学生实在太少。现在的孩子哪个不是被家里金尊玉贵地宠着,扫把倒了都懒得扶一下,苏既明任劳任怨至今,已经习惯了默默多做一点——有时候谁请个假,他自动顶上,值日生忘擦黑板,他就顺手擦了。
久而久之形成的下意识,潜在自己也没察觉的水面下,这次撞上了大冰山,掀起的浪将苏既明兜头浇了一身。
我这难道是过度发展的道德意识,将集体责任转化为了个人义务吗?苏既明思考着,想尝试用弗洛伊德的超我概念,来解释自己一直以来“我必须承担”的自动化思维。
又好像不是很贴切。
那是真的像贺述尧所说,我在用自我牺牲来换取道德上的优越感吗?
感觉更不对。
苏既明不大的脑袋里转着不小的问号。不知不觉将心里纠缠的问题喃喃自语地说出来。
贺述尧看着他低着的头顶,仿佛能透过清晰的发旋看见里面混乱如麻的思绪。
“Benevolent。”
“?”
“Adams的公平理论,”贺述尧难得愿意解释,“你应该属于仁慈型,宁愿自己吃亏也想维持一切的表面和平。”
是吗?苏既明第一次听说。他思考起来。
“走了。”
贺述尧说完就转身往教室去,苏既明下意识用目光紧随他。走在前方的身影挺拔,在阳光下拉出清晰的轮廓。
苏既明在乱糟糟的万千思绪中还抽出空来想,他刚刚不是在骂我吗?怎么现在又像是在开导我呢?
糊里糊涂地想着。身旁,满墙的三角梅恣意横斜,灼灼如火。
一切现实为虚构或简化,服务剧情,请勿深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 10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