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创社的负责老师姓周，苏既明和贺述尧进门的时候，他正指导几个学生调试一个基于机器视觉的仪表读数智能算法系统，屏幕上满是滚动的代码与程序流程图。苏既明敲敲门，表明来参赛的意图后，递上了自己的发明初稿。
周老师快速翻阅一遍，眼底难掩惊讶。首先，这份手稿绘制得极为规范，三视图清晰标准、零件标注详尽清晰，连机械结构的受力分析都做得有条有理，完全不像中学生的手笔。
他多看了苏既明和贺述尧两眼：“参考了什么资料吗？”
苏既明挠挠头：“参考了汽车发动机的结构图册。”
难怪，设计图体现出几分专业绘制的痕迹，原来是模仿工业级图纸的标准。周老师继续翻阅，越看越觉得惊喜。
如今科创比赛多是算法迭代、代码优化、开源项目二次开发等，这份设计难得在于，更多靠机械巧思来解决实际问题。从图纸上看，这种“机械为主、传感为辅”的协同思路，透着股返璞归真的巧劲，让人眼前一亮，而画得一丝不苟的机械制图，更是带着一种久违的“机械浪漫”的质感。
然而作为多年带队应对评审质辩的资深老师，周老师在夸赞之前习惯性地先抛出质疑。
“你说这个设计的应用场景是学校。那为什么不从提升学生的垃圾分类意识入手，而要退而求其次地发明一个专门的初筛垃圾箱呢？”
老师语气沉稳，自带几分审视的压迫感，听上去又像是全盘否定的意思。苏既明被当头一问，脑子里原本理顺的思路瞬间乱了几分，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应，刚刚建立起的信心又开始动摇。
贺述尧眉头微蹙，上前半步：“灵感最初是在校园里获得的，所以先以学校场景为切入点。”他声音低沉有力，面向老师的姿态从容笃定，“但实际上，商场、办公楼、图书馆、博物馆等公共区域，垃圾构成都和学校类似，厨余占比低且夹杂大量干净可回收物的场所，都会有其用武之地。”
贺述尧没有说出来的还有更广大的设想——这个设计的核心，在于兼顾效率与成本的翻转结构。如果能在小小的回收箱里证明其效用，便等于验证了这套机械原理的普适性与可扩展性，将来也能应用于更大型的垃圾处理站，实现对高价值回收物的初步分拣。
他恰好挡在苏既明身侧一点的位置，他的语气如此之有信心，让苏既明慌乱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乱了的思绪也重新归位。深吸一口气，苏既明也看向周老师，眼神清明坚定：“是的，老师。您提到的意识提升，我非常认同，但人类文明进程从来都是两条腿走路，一边是思想的启迪，一边是技术的革新。意识的觉醒与科技的创新发展，从来都是并行不悖、相辅相成的。”
他语速平稳，娓娓道来，语文功底在这一刻尽显无遗：“这个设计的核心，不是要做一个能分辨所有垃圾的‘万能AI’，而是做一个可供普及的初级分选系统。它的技术优势，不在于复杂的识别，而在于取代人手的分拣，一方面是回应绿色环保理念，另一方面，我认为技术的温度，就在于让人类减负落到实处，哪怕仅仅只是迈出一小步。”
周老师看着眼前的学生，忽然笑了。
“很好。”他赞许地点头，“到时候评委质辩的环节，你就这么回答。”
能把一个技术方案阐述得既严谨又充满情怀，周老师有些意外地再次打量起这两个学生。左边那个高个子男生外形出色，看着像是备受女生追捧、心思不在学习上的类型，没想到反应这般迅速，几句话直接拓宽了设计的应用边界，思路又快又清晰。右边这个发明者一看就是好学生，语言表达如此流畅有感染力，文科素养不俗。
这两个气质迥异的学生竟会并肩前来参赛，还配合得如此默契。
“啊？”苏既明心想，什么质辩，什么回答？
“意思就是，你们通过初选了。”周老师拿了报名表给他填写，又瞥了眼贺述尧，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个来回，忍不住笑道：“你们两个这样的组合，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贺述尧说：“这个设计是他独立完成的。”
“原来如此，”周老师点头，又正色说道，“这个设计理念，我个人非常看好。但要明白，创新大赛不光看创意，最终是要拿出实物的。从图纸到成品，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发明比赛从不是纸上谈兵，要拿出能落地的实物才算数。设计图能不能转化成成品，结构合不合理、零件好不好找、装配能不能达标，后面还有不少考验在等候。更关键是，这仅仅只是校内的一个比赛，并不能为高考加分添益。
他目光落在接过报名表的苏既明身上，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提醒：“你们都是高三生，时间本就紧张，学校和社团会提供必要的场地和帮助，但参加比赛始终要耗费大量精力。课程和比赛怎么平衡，你们要慎重考虑清楚。”
两人回去校道找回被丢下的垃圾桶，倒完垃圾又拖着回来教学楼，暮色已经四起。
苏既明心里想着事，想避开人，就选了一道不常走的楼梯。
科创老师的好心提醒还响在耳边，贺述尧在前面什么都没说，苏既明知道他是在给自己单独考虑的空间。
“我还是想试试。”
步上楼梯之前，苏既明慢下脚步，轻轻地对贺述尧说。
高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遑论苏既明离目标院校还有一段差距，正如周老师所说，将兴趣暂放、待高考后再追逐，无疑是更稳妥、也更为理性的选择。但苏既明不知道，被推迟的梦想是否还能保有此刻炽热的温度，彼时的自己还会否还有今天的热血和冲劲。
他和贺述尧因值日倒垃圾而产生误会，在摩擦中逐渐靠近，又在机缘下交换了彼此的秘密。是贺述尧偶然发现的旧物，重新点燃了他尘封的热爱。
一切都是那么无尽的偶然，串联出想要尝试去重拾爱好的此刻当下。苏既明不愿轻言放弃。
“好。”贺述尧没有多说，看着他，只抬手揉揉头发。
刚才不说话，是尊重苏既明的任何选择，无论进退。尽管他心里对这事远没有苏既明想得那么沉重，甚至称得上轻松。因为高考尚远，而热爱与学业，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
苏既明歪歪头想躲开，正要表示感谢，忽然——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一声低而压抑、带着哭腔的呼喊从楼梯上层远处传来，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紧接着，是一阵仓促的追逐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戛然而止在他们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
大概只需转过楼梯转角，就能亲眼见到。
苏既明一把拉住贺述尧胳膊，手指飞快竖在唇边，眼睛也紧张地张圆了，几乎是屏住呼吸。贺述尧被他拉得停住，空气里便只剩下楼上女孩低低的抽泣，隐忍又揪心。
苏既明心生尴尬。偷听不是君子所为，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想掉个头走，但这边教学楼本就不常用，放学后更是过于安静，何况他们手边还有个垃圾桶，再细微的动静都可能会暴露，令一切更为尴尬。
苏既明一边想着怎么悄声撤退才好，一边觉得这女声似乎有几分耳熟。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面对女孩子眼泪时的焦急与无措：“你，你别哭了！你有什么说出来，不说我怎么会懂？”
这下，连贺述尧也眉头一动。
那是张洲豪的声音。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他显然对女生的哭泣毫无办法，此刻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像一头试图安抚蝴蝶却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大熊：“到底怎么了？你哭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啊……有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女生的哭声轻了一点，似是在擦眼泪，过了一会儿，女孩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应：“不是……没人欺负我，都说了没什么。”
“没什么怎么会躲起来一个人哭？”张洲豪粗声粗气的，“你知道自己哭得多厉害吗？眼睛都肿了还说没什么！”
“关你什么事！”女生拔高了声音，但是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的虚张声势，“我就爱哭！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赶紧走开吗？为什么要一直追着问？”
“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你哭得这么伤心，我怎么能不管。”张洲豪声音比她还大，色厉内荏地吼完了才找补，“都是同学……对，同班同学，你有什么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的！”
女生像是被他气笑了，直接就说：“那你帮我把数学提高到130啊！”都说出口了，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我哭数学没考好，怎样？不能哭吗！你要怎么帮我啊！”
楼梯下方，苏既明和贺述尧交换了一个眼神。别的或者还好说，要数学考130，估计拆了张洲豪再重塑都做不到，苏既明记得没错的话，这次月考张洲豪的数学还没三位数。
果然楼上陷入了半刻安静。
张洲豪的声音再响起，之前的焦急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你，你就为这个哭啊？可是，你成绩，至少总分一直都挺可以吧，比我高那么多……我要是有你这个分数，我爸能笑死……而且，这不就一次周测而已吗？”
“所以我一直叫你别问了呀。”女生应该是被他的表现逗笑，鼻音轻了，埋怨中带了点嗔意，但很快敛去了，很是郑重地说道，“总之，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还有对不起，刚才不该对你那么大声的……”
“没、没关系。”张洲豪居然结巴了，“大声点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不，你也没有很大声啦……”
女生好像笑了一声，很快又静了下来。在沉默中，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与些许悸动的氛围，似是缓缓流淌地弥漫开来。
苏既明忽然反应过来这把声音是谁了，他倏地看向贺述尧，用嘴型无声地告知：
杨思慈。
贺述尧心下了然。大概是往常杨思慈总是表现得安静，很少有这般情绪起伏外露的时刻，所以难怪连相对熟悉她的苏既明都没有第一时间听出来。
上面大概是相顾无言了一会，半晌张洲豪别别扭扭地询问：“你……还回宿舍吗？再晚，就要上晚修了。”
“嗯，是的。”杨思慈的语调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也是，你是……刚打完球吧？”
“对，那，一起走吧。”
脚步声再起，这回是渐行渐远，还间杂少女不时的低语，以及张洲豪有些犯傻的大嗓门：“嗯眼睛还有点肿……其实也没有很明显啦……看不出来的……还是很漂——我是说很，嗯，很——”
急于找补的少年嗯嗯呃呃了半天没说出来。少女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低语声与脚步声归于远处，最终融入了校园傍晚的暮色里。
苏既明从头到尾大气不敢出，终于等寂静重新降临，他才在楼梯间里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好紧张啊，”他拍拍胸口，幸好没被发现。
转头看，贺述尧居然已经拿着手机在看，脸上和眼神都没有波动。见苏既明回头，他重新拉起垃圾桶开始往上走。苏既明赶紧接过了另一边。
一同走上楼梯，经过刚刚那两人可能呆过的转角位，苏既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一点不好奇？”
“好奇什么。”贺述尧心不在焉地说，“少慕父母，知慕少艾。”他往苏既明脸上看了一眼，“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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