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场班级方阵绕着运动场行进一周,最后有序地排列在绿茵足球场上。高三年级在中间,正对着主席台,这会苏既明才有机会清楚地看向台上。
除了学生会那几张熟悉的脸外,第一次在主席台亮相的贺述尧无疑是最受瞩目的。他以非体育生身份担任校运会裁判,本身就已在表白墙上引发起热议。很多之前只闻其名的人,都想趁机一窥真容。而今天更令台下学生们骚动的是,在他身旁竟还坐着另一道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运动服,在这个依旧炎热的日子里显得格外特立独行。拉链一直拉到领口,却丝毫不显拘谨,反衬得他脖颈修长,气质清爽,俊帅非凡。与贺述尧的沉静内敛不同,他微微侧着头与人低声交谈时,隔远看去都能感受到眼角眉梢飞扬的笑意。
而当他和贺述尧说话时,手臂更是自然地搭在椅背上,那份亲昵熟稔的姿态,任谁都看得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一些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交织在燥热的空气里,像一阵无形的风吹向苏既明耳边,只言片语不甚清晰,但出现最多的就是“深外的程斯越”。
“这谁啊?”梁嘉炜率先吐槽,“大热天时穿长袖,不怕中暑啊。”
“反正人家在主席台上晒不着,不用你操心。”立刻有女生为帅哥辩护。
“切。”梁嘉炜撇了撇嘴,“跟我们尧哥挨这么近,跟他很熟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女生们交换着会意的眼神,分享刚听到的消息,“听说他俩是死党,从小一起长大的。本来贺述尧是要转去深外的,不知怎么最后来了我们学校。”
“深外的?那跑来我们校运会干嘛。”梁嘉炜看着对方大喇喇坐在自家主席台上的样子,越发不顺眼,心说,来踢馆的吗?
女生们笑起来,调侃梁嘉炜,“哎呀好酸啊,原来男生酸起来是这样的。”
“我酸什么我,”梁嘉炜梗着脖子反驳,手一伸就猛地搂住旁边苏既明的脖子,“现在尧哥的‘正宫’不就在我们3班么!那个谁,充其量最多算‘前任’!”
这话一出,女生们顿时“哇”的一声,差点激动得尖叫起来。本来程斯越跟贺述尧,气质迥异却并肩而坐,衣服正好一黑一白,配上同样出众的样貌,俨然构成一幅养眼的画面,不少女生心里早已泛起些暧昧的遐想,暗戳戳地磕起CP来。
而这几个月来,苏既明和贺述尧的互动也不遑多让,冰山酷哥被一点点融化的戏码,更是枯燥高三生活难得的一剂调味料,就像在食堂寡淡的饭菜里,总要自己加点辣酱才够味。在题海与成堆的试卷间,偶尔嚼上几颗牵强附会、甚至无中生有的“糖”,仿佛连三角函数都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此刻这种硬磕CP的心态被体委直白地点破,少女们顿时被逗得笑作一团,几个胆子大的还跟着起哄:
“你真相了!”
“还真是!”
“明明快去捍卫你的位置!”
本来他们在队伍的后半部分,不引人注目,但这边的动静太大,连台上的老师们都看了过来。苏既明被梁嘉炜勾着脖子,压制得几乎动不得,好容易才从他结实的胳膊下挣开,李昊然过来管纪律,对着起哄的女生们做了个“拜托”的手势,语气无奈:“你们啊……适可而止。”
班长的劝说还是管用的,女生们笑嘻嘻地恢复队列,又四处投入到周围的八卦信息收集中。
李昊然又语带警告地说:“嘉炜你再搞明明,等会给大佬看到了……”
这话对梁嘉炜比什么都管用,立刻把头一缩,蔫头耷脑地说,“就开个玩笑……明明你没不高兴吧?”
苏既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女生们这种“万物皆可嗑”的爱好,他也略有了解,不至于真把调侃当真。但他不知道,正是这种坦然又包容的反应,反而让女生们觉得他格外可爱,也就磕得也更加欢快了。
高一高二也进场完毕后,主席台上开始了千篇一律的发言。苏既明在心里想着最近调试垃圾箱时遇到的传感器瓶颈,表面光亮的酸奶杯和糖纸总是容易被混淆,因为它们反射率都很高,还能用什么办法,进一步提升识别的精度呢?
正思考着,忽然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尖叫,抬头一看,那道白色的身影,传说中的“深外程斯越”,玉树临风地站在立麦前,正准备要发言。
原来他是作为兄弟学校的学生代表,前来深中校运会开幕式致辞。一开口,声音便如人一般出众,从容低沉,裹着恰到好处的深情,自带感染力,格外悦耳。中规中矩的发言稿,硬是被他读得深情又真诚。
结束后更为热烈的掌声和女生的欢呼充分证明了这份魅力。梁嘉炜不屑冷哼,过不多久,轮到裁判员代表宣誓,在主持人介绍后,黑衣黑裤的贺述尧站到了同一个麦前,然后如潮般的掌声开始响起,接着越演越烈,最后远超之前。
这几乎成了一场无声的较劲——深外与深中本就颇有王不见王的暗涌,深中的学生,尤其是男生们,在用几乎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呐喊,回应着方才外校来客那过分招摇的魅力,势要为自家夺回主场。
台上的老师们都被这股声势弄得有些坐立不安,几次想起身干预未果,因为贺述尧始终岿然不动地立在麦克风前,既不开口安抚,也不退后回避,稳如磐石地站在声浪的最前面。苏既明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没来由地相信,即便此时麦克风能放大最细微的声音,这个人的呼吸频率都未必有混乱半分。
饱含情绪宣泄的声潮终于缓了下来,麦克风刺啦地响起电流的噪声,贺述尧的声音终于响起,冷而清朗,像初秋的风拂过梧桐——
“我代表全体裁判员宣誓:将以公正、客观、中立的态度,严格按照竞赛规则和大会纪律,确保每项赛事有序公平开展。”
如苏既明所料,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所有骚动从未发生,不为所动,不受影响,泰然自若。
胜卷在握,便不需要姿态去造势。
“帅啊!”张洲豪在最前方,猛的奋力挥舞起班旗。
“贺述尧牛逼!”梁嘉炜双手几乎拍得通红,胸腔热血上涌,怒吼道,“3班牛逼!”
一句话瞬间点燃整个班级,3班同学也纷纷跟着用力鼓掌,这回不分男女,大家齐声呼喊:“3班牛逼!”
这呼喊与前面带着较劲、想要盖过谁的掌声浪潮不同,没有攀比,没有胜负,更多是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对自我的认可。
苏既明也在其中,鼓着掌望向台上的贺述尧,为同班同学的出众而自豪,也为自己身处这个集体而自豪。
“深中牛逼!我最牛逼!”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立即引来一片会心的笑声和更响亮的应和:
“我最牛逼!”
青春的张扬与少年的狂傲,直冲云霄。
开幕式结束后,便陆续开始早上的各项比赛。苏既明的长跑在下午,早上任务主要是当观众。他一边往观众席上走,一边左顾右盼。周围人来人往,不小心就差点撞到人身上去。
“对不起。”他下意识先一步道歉,抬头才看清对方,一身白色运动服,长腿直肩,粲然风流,正是刚才主席台上那位“深外的程斯越”。
对方看见他,眼睛仿佛亮了一下,非但没有计较,反而自然地虚搭着他肩膀,露出一个和善又倜傥的笑容来:“同学,来得正好,贺述尧让我过来找你,”他下巴朝主席台扬了扬,一副受人所托的模样,“他被几位老师留住说话了,特意让我先过来带你出去。”
说话时,还顺手帮苏既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轻轻一触便收回,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声音温润悦耳,语气不急不缓,含笑的眼眸里透着真诚。
这番说辞可谓天衣无缝,姿态更是无懈可击,偏偏苏既明似是完全不吃这套,反而防备地往后退了半步。
程斯越心下讶然,但面上依旧一派如沐春风。他顺着苏既明的反应迅速调整了策略,语气里适时地染上几分无辜,“怎么了?我只是帮贺述尧传个话,”他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难道我找错人了?他一结束就急着要找你,偏偏被绊住了。”
说着还无奈地摊了摊手,配上挺拔的身姿和从容的气度,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
苏既明倒也不是勘破了程斯越的演技,只是他口袋里的「mingming」,刚刚才接收到了“.-...”的震动,贺述尧发了「AS」给他,意思是,等我。
苏既明当然选择相信贺述尧,但人总是对好看的事物宽容许多,他想想又往前挪了半步,弥补了刚刚后退的距离:“可是贺述尧叫我在这里等他,要不……我们一起在这里等?”
他这一上前,程斯越反倒后退了些,一边勾着唇角笑一边扬声说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他双手抬起,掌心向外,姿态放松又无害,视线却不是在苏既明身上,而是越过他落到了后面。
苏既明回头,贺述尧高大的身影就在自己身后,苏既明第一眼就感觉他似乎是有点不高兴。
“怎么了?”苏既明马上问。
“没事。”贺述尧一句多的话都没给程斯越,只抬手轻轻拂了下苏既明的肩膀。
“不介绍一下吗?”程斯越倒是先一步凑过来,极为熟稔地搭上贺述尧的肩膀,向苏既明伸出手,“程斯越,斯文的斯,超越的越。”
原来是这两个字。苏既明也跟着自我介绍说:“苏既明,既然的既,明白的明。”
“哦,明明。”程斯越漂亮的桃花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自带三分情意,含笑落在了苏既明脸上,语带玩味,“久仰大名。”
苏既明狐疑地看过去,但贺述尧把他往后一带,抬脚就想走:“不用理他。”
“好无情啊,”程斯越顺势将半个身的重量都倚在贺述尧身上,又笑眯眯看向苏既明,问,“他平时也是这样对你吗?脸也这么臭?”
苏既明只笑不答,虽然这两人好像每句话都不对付的样子,却丝毫不显生分。尤其是贺述尧一来,程斯越就不自觉切换了港腔,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融洽,藏都藏不住。
两人气质不同,但苏既明感觉他们其实很相像,都是一样的高大俊朗,一样的优游自如,一样超出同龄人的内核成熟稳定,待人接物既有分寸又有种天生的掌控感,大概这就是相似家境与教养淬炼出的独特气场吧。
程斯越还在一脸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他会在你面前很不一样呢,毕竟……”
“你是现在自己走,还是我找人‘送’你走。”贺述尧打断了他,“选一个。”
“好吧,”程斯越见好就收,在贺述尧发作前放开手,目光转向苏既明,笑意更浓,“见到明明,也算不虚此行了。”
苏既明心头微微一动,他大概能明白过来,贺述尧应该是有跟程斯越提起自己,所以程斯越才会来逗他玩,才会知道他叫明明,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贺述尧会提起,又提起了些什么。
他清清嗓子,也有模有样地回应:“我也非常开心认识你。”
大概是他故作从容得不大成功,程斯越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物,眼睛一亮地说,“哎呀果然好乖啊,贺述尧你怎么发现的?真是乖得让人想逗他。”
贺述尧脸色一冷,当即伸手就要去扣住他后颈,程斯越早有防备,侧身躲开,越过贺述尧的手臂对苏既明眨眨眼,“明明骑单车的吧?我有部Trek Madone在贺述尧那里,你喜欢吗?我叫人送过来给你好不好?”
“没必要。” 贺述尧替苏既明回应,半拉半拽地就要把程斯越往操场外带。程斯越还回头冲苏既明挥手,一边说着:“明明下次有空来深外找我啊!”一边向旁边观望的女生们抛去迷人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挑,“我说贺述尧,就算你不欢迎我这个专程前来为你撑场的老友,这样对待兄弟学校代表,莫非就是深中的待客之道?”
贺述尧不再理会他的聒噪不休,坚定不移地将人架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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