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皇上果然在朝堂上提了派太子去江南巡察吏治一事,并额外指了户部主事、刑部员外郎以及监察御史等一干官员随行。
霍璟城仔细听着,越听越觉得有蹊跷,那江南布政使同户部主事曾是同窗,按理说该回避才是,陛下却点名派遣,倒像是故意给太子出难题。
可当今天子虽胆小怕事,怠政无为,但却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霍璟城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如今又有军权在手,与言官不同,不好为了东宫在朝堂上公然进谏,只能等见到太子后再做打算。
待下了朝,霍璟城直接去了东宫。
“殿下万安。”
“免礼免礼,云骋啊,快随我进来。”太子陈烨已等候霍璟城多时,屏退宫人后就带着他进了内殿议事。
霍璟城同陈烨隔着矮桌对坐,陈烨顾不上废话,开门见山道:“江南一事你可听说了?”
“嗯,听说了一些。”
陈烨怨道:“近年来江南积弊丛生,州县贪赃枉法,河道,粮仓,驿站,盐税,兵备这些怕是没一个好的,三司长官又个个儿行事老道,此番必定困难重重,父皇这是铁了心要将我赶出京城呐!”
陈烨生母是已故的昭慧皇后,不过皇上对先皇后没什么情义,素来更宠爱年轻貌美的舒贵妃,立陈烨为太子也只是因为他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号。
可自从四年前舒贵妃诞下皇子后,皇上对太子便愈发挑剔,甚至连民间都有了“天子偏爱幼子,欲废嫡立幼”的传闻。
陈烨心思缜密,这些年克己复礼,对舒贵妃母子隐忍有加,让皇上挑不出一点错来,这才在太子之位上坐到今天,不成想皇上竟拿出如此棘手的事来刁难陈烨。
霍璟城知晓陈烨心中苦闷,但还是劝道:“殿下慎言,恐隔墙有耳。”
陈烨重重叹了口气,“我还怕什么,我再怎么委曲求全,父皇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眼看着陈熠一天天长大,江南之行我若出半点差错,只怕这太子之位就要拱手让人了。”
“殿下切莫消极,四皇子毕竟年幼,难当大任,陛下多少也会考量到四皇子与你能力上的差距。”
“可父皇过了年也才四十,足够等陈熠长大成人了。”陈烨眼底划过一抹阴戾,急切道,“倘若真到了废太子的那一步,云骋,我恐再难有翻身之日啊。”
霍璟城闻言陷入沉思,陈烨所言不无道理,陛下身强力壮,即便整日饮酒作乐,也着实不像是短寿之人。
霍璟城想着想着,突然心生一计,“殿下此去江南未必全无好处。”
陈烨看向霍璟城,与那双眼一对视上,登时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霍璟城续道:“肃王野心昭著,陛下早就有意将其废黜,但因忌惮肃王势大,迟迟不敢下旨,反倒快把肃王给养肥了。”
太子点点头:“我还听闻那肃王近日与九门提督过从甚密,我早就提醒过父皇此人断不可留,无奈父皇总是心存侥幸,不然早该在肃王羽翼未丰时就斩草除根的。”
“可如今陛下就算再忌惮,为了皇权在握,年关一过,也不得不下手铲除肃王了,而肃王更不可能坐以待毙,定会赶在陛下动手前先一步起兵谋反。”霍璟城眼中闪过精光,“江南事务繁重,殿下离京少说也要大半年,正好能避过此难。”
陈烨忧心忡忡,“可要是父皇不敌肃王,岂不江山易主?”
霍璟城起身行礼,坚定道:“殿下尽管安心在江南巡察吏治,臣定当驻京拼死护驾,叫殿下后顾无忧。”
“云骋。”陈烨郑重地叫了他一声,亲手将他扶起,“如此,我全指着你了……”
今儿还算暖和,丁繁缕让人搬了桌椅到院子,和兰心他们几个女使小厮在日头底下学着剪窗花。
丁繁缕自小就不是手巧的孩子,针线、编络、插花样样不通,剪纸也毫不例外,学了半天还是剪得一塌糊涂。
兰心指着丁繁缕剪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团花大声笑道:“姨娘这窗花贴到窗子上怕是能当爆竹用,年兽来了都要被吓跑!”
一圈人都哈哈笑起来。
丁繁缕看着人家手里的“五福捧寿”和“喜鹊登枝”都那么栩栩如生,而自己手边只有厚厚一沓失败的四不像,有些丧气地放下剪刀。
“罢了罢了,我不剪了,再剪下去,家里买的红纸都不够我糟蹋的了。”
“若是不够,我叫人给姨奶奶多搬来几箱如何?”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桌边一群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齐齐下蹲行礼:“小侯爷。”
霍璟城挥挥手示意他们起来继续,自己则踱步过去拿起丁繁缕的“杰作”欣赏。
“这剪的是……”霍璟城做作地摸了摸下巴,“让我来猜猜。”
丁繁缕觉得他没憋什么好意。
兰心好心想提醒:“小侯爷,这是——”
霍璟城抬手制止了她,“别说,我猜得出来。”
他对着那张窗花冥思苦想起来,半晌后,他恍然地一拍手,笑着看向丁繁缕,相当欠揍地问:“姨奶奶剪的莫非是蚯蚓?”
丁繁缕夺回自己的窗花,气恼道:“下午大夫来给侯爷诊脉,小侯爷也一并看看眼睛吧。”
霍璟城惊呼一声:“不是蚯蚓啊?”
兰心小声提醒:“小侯爷,那是竹子……”
霍璟城鼓起掌感叹:“世间竟有如此超凡脱俗的竹子,劲直不曲四个字倒与它无关了!”
丁繁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扭头就走:“我去看看侯爷。”
霍璟城连忙追上去,“哎——姨奶奶等我,我也一起。”
霍璟城尾随丁繁缕进了屋子,老侯爷还睡着,不,应该说是昏着。
霍璟城收起笑脸,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坐下,拍了拍老侯爷的手背,“爷爷,我来看您了。”
许久后,老侯爷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隙,费力地看着霍璟城。
“爷爷,我刚收到了姑姑从滁州寄来的信,姑姑在信中说等过了年就来京城看您,走水路,估摸着二月底就能到。”
老侯爷嘴角轻颤,霍璟城附耳过去,听见老侯爷很轻地说了个“好”字。
丁繁缕站在一旁,没听见老侯爷说话,但看到了老侯爷眼角渗出的泪花。
老侯爷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可惜远嫁滁州,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以老侯爷当下的病情,想来这一面十有**是他们父女二人的最后一面了。
丁繁缕心底叹息一声,眼中掠过哀伤,想到自己那个同样被病痛缠身的母亲,不知她现在是否好些了……
霍璟城公务繁多,和老侯爷说了一小会儿话就准备离开,丁繁缕送他出去,外面一群人已经快把窗花剪完了。
丁繁缕送霍璟城到院门口,霍璟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回头跟沙嬷嬷说一声,让兰心给你做贴身女使,你身边总不能一直没有个照顾你的人。”
丁繁缕一时间分不清霍璟城的用意,明明自己昨日跟他哭诉的时候他的态度还很阴晴不定,怎得今日又大发慈悲地施起恩来。
没等她说话,霍璟城又说:“还有你卧房隔壁的屋子,我也命人给你空出来,留着给你作医室,你把需要的药材和医书都列给杨柏,我让他都给你备齐了,供你钻研医术用,免得你整日待在府里觉得无趣。”
“哦,还有,不用太谢我!”霍璟城朝她挑眉一笑,然后扬扬手大摇大摆走了。
丁繁缕被这意外之喜砸得发懵,等反应过来时,霍璟城人已经走远了。
他这是何意,又给这个又给那个,就只是为了让她在府里不无趣?
丁繁缕没太当真,以为霍璟城只是一时兴起,结果第二天一早,沙嬷嬷真的将兰心指给了她做贴身女使。
“虽说礼数上妾室只可配一名贴身女使,但小侯爷特意同我说了,若姨娘想要,便是十个八个也给得,另外吃穿用度这些,姨娘也无需按侍妾的标准,一干支出皆走小侯爷的账。”
沙嬷嬷将霍璟城交待的事情一件件讲给丁繁缕后就去忙了。
丁繁缕听得一头雾水,转而问一旁的兰心,“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兰心瞎猜道:“许是小侯爷觉得姨娘照顾侯爷辛苦,赏您的吧……”
丁繁缕顿了顿,难道是因为两人如今是一条船上的盟友,才这般出手阔绰?
兰心觉得丁繁缕过于多心了,“姨娘别想了,怎么说您也是侯爷院里的人,按着规矩,这些东西一多半都是您应得的,只不过二爷当初没给您安排,好在小侯爷回来都给您补上了,您以后也能过得好些了!”
丁繁缕无话可说,她从前过得确实比府里许多掌事女使还不如,霍璟城大约是不忍见自己的盟友如此寒酸吧。
丁繁缕有心想找霍璟城问问,没想到这厮忙得很,一直在校场忙到了除夕才回府。
依着老侯爷之前说的,今年侯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热闹极了,平日安静肃穆的观松居也被丁繁缕贴地到处是红。
老侯爷早上睁眼就看见了满窗团花,知道是除夕,强打起精神跟丁繁缕说话:“这团花不错,可是你剪的?”
丁繁缕惭愧不已:“您太高看我了,这都是院里手巧的人剪的,我哪儿会呀,我剪的竹子小侯爷说像蚯蚓呢。”
老侯爷低笑两声,“城儿定是与你投契,他那孩子只会对合眼缘的人说笑。”
丁繁缕轻轻拿热毛巾给老侯爷擦脸,“我倒觉得您是在说笑。”
等丁繁缕帮他擦完脸,老侯爷忽然提道:“晚上有团圆宴,我去不了,你同他们去吃酒吧。”
丁繁缕想到霍璟城曾嘱咐她不要离开观松居,便摇摇头:“我想留这儿陪您,您晚上还有一顿药呢,我得盯着。”
老侯爷欣慰地看着她:“那就叫他们在这儿设个偏宴,只给你一人。”
不用老侯爷说,午后沙嬷嬷便来观松居禀告,说小侯爷念着侯爷,特地将家宴改了,二爷三爷那边自己吃,他过来陪侯爷和姨娘吃团圆宴。
“我?”丁繁缕惊得下巴险些掉地上,“我如何能与侯爷小侯爷同席!”
沙嬷嬷笑着答:“小侯爷说能,姨娘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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