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何遇：巧合吗？

黄昏的紫红已经落到了教学楼后方，夏末秋初，还有蝉在鸣叫。

等到体育老师吹响第三组集合的哨音时，天色已然半暗。

操场四周高耸的灯柱“嗡”地一声陆续亮起，光线之外的远方，树影和建筑轮廓模糊成一片深黛色的剪影。

晚风带来了凉意，也吹不散浑身蒸腾的热气和肌肉深处泛起的酸软。

男生们再次被赶上跑道，脚步比前两次滞重了许多，抱怨和哀叹已经变成了无力的沉默。每个人都只盼着这最后一圈早点终结。

哨响。

这一次，没有一马当先的白色身影冲出去。

何遇按着自己的节奏起跑，却发现吴遗不知何时调整了位置，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的外侧。

“怎么不冲了？”何遇目视前方，气息还算平稳地问道。他以为吴遗会继续去争那个点歌的名额。

吴遗跑在他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听到他并不算急促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一滴汗沿着鬓角滑到下颚，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冲何遇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弧度，压低声音：“带你偷圈啊，同桌。”

“偷圈？”何遇愣了一下，瞥了一眼开阔的、在灯光下无所遁形的跑道，“这么空，怎么偷？”

吴遗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小瞧咱们班的凝聚力了不是？等着看。”

何遇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吴遗的节奏跑着。

第一圈过半，绕过弯道，接近足球场边缘——那是女生们等待的区域。

原本散落在草地上的本班女生们，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聚集到了跑道内缘的附近，站成了一道松散却连贯的人墙。

她们背对着跑道，有的假装压腿，有的三两聊天，目光却并不交汇，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视觉盲区。

而就在那片被女生身影和昏暗光线巧妙遮蔽的跑道内缘，何遇已经看到了几个熟悉的男生身影，正缩着脖子，借着“人墙”的掩护，停在原地，大口喘气，脸上带着窃喜。

吴遗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何遇一下，眼神示意：“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闪进那道人墙后的阴影里，世界瞬间嘈杂又安静。

震耳的音乐被隔了一层，跑道上的脚步声和喘息变成闷闷的背景音。

何遇背靠上冰凉的铁丝网围栏，长长舒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敲着余震般的鼓点。

“怎么样，这VIP休息区，隐蔽吧？”

吴遗的声音带着笑，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他也靠在围栏上，两人肩膀几乎挨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蒸腾出的热气。

何遇侧头看他。

吴遗正仰着头喝水，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侧脸线条在操场边缘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清晰。

汗水浸透了他白色的棉质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蕴含力量的肩背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几缕湿透的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汗珠。

“歪门邪道。”何遇转回头，看着前面女生们的背影，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责备。

“这叫灵活应变，保存实力。”吴遗拧紧水瓶，也学他看向“人墙”外晃动的人影，“你看老刘他们，跑得脸都绿了，明天能不能站起来都是问题。咱们这叫可持续发展。”

他说着，忽然弯腰，从地上揪了根枯草，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捻着。

何遇的视线被他的动作吸引，落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刚才奔跑时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一点灰土。就是这只手，刚才拉着他在人群里穿梭，现在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草。

“哎，同桌，”吴遗捻着草，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沙哑和热气。

“嗯？”

“你刚才跑第一圈的时候，看我了吧？”

何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吴遗会这么直接地问。

暮色和阴影很好地掩饰了他脸上可能泛起的细微热度，他故作平淡：“看你窜得那么快，想看看你能嘚瑟到第几名。”

吴遗低笑出声，笑声闷在喉咙里，震动着周围的空气，“那必须第一啊。不过点歌的时候，我其实想挑首更带劲的，但老张的歌单太老了，没几首能听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枯草随手一扔，又换了个姿势，双臂向后反撑着围栏，这个动作让他胸口那片被汗水浸透的布料绷紧了些。

何遇的余光扫过，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窗口。

“第三组居然没人抢了，真没劲。”

吴遗继续嘀咕，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遗憾，好像刚才那个带着他偷圈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的侧脸在昏昧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映着远处操场上流动的灯光，目光偶尔扫过何遇时，会停留一瞬。

那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活跃和笑意，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一点点近乎……温软或者说，是跑累了之后的放松与无害？

何遇不太确定，只觉得被他这样看着，周围嘈杂的音乐和脚步声好像又退远了一些。

“对了，”吴遗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起来，“周末去接小黑的时候，顺便给98K也买点新玩具吧？我看上个会发光的激光笔……”

他又开始计划那些琐碎又充满生活气的事情，声音不高，混在音乐声里，嗡嗡地响在耳边。何遇“嗯”、“哦”地应着，思绪却有些飘。

吴遗说着说着，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嘶，晚上还真有点凉了。”

他放下反撑的手，胳膊垂下来，不经意间，手背蹭到了何遇放在身侧的手。

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吴遗的手背带着汗湿的微凉，而何遇的手因为刚才扶着围栏，也有些凉。

但那触碰短暂而清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何遇的神经末梢。

吴遗迅速把手挪开了，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无意。他转而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嘟囔着：“这风吹的……”

何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往回收了收，插进了校服裤兜里。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异样的触感。他想，大概是都跑热了，乍一停下来，对温度格外敏感吧。

就在这时，操场的大喇叭里传来体育老师粗犷的声音，混在音乐背景里：“各班的都注意了！看看自己班人齐不齐！跑完的可以到前面来报一下！”

这声音如同解除警报。

前面“人墙”里，立刻有本班女生笑着回头，冲着阴影里的他们喊道：“吴遗！何遇！老师喊报数呢！你们‘休息’够了吧？”

吴遗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脸上那点疲惫和懒散瞬间被熟悉的活力取代。

他高举右手，大幅度地摇晃，同时扯开嗓子朝主席台方向喊：“老师！这儿！高二1班，齐了！”

他这一喊，附近的几个本班女生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帮忙：“老师！我们班都跑完啦！”“对！跑完啦！”

体育老师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行，1班跑完了是吧？刚才第一那个谁……吴遗！再过来，给你个机会，点最后一首歌。”

“来了来了！”吴遗应得响亮，转身就要往主席台跑，却忽然想起什么，刹住脚步，回头看向何遇，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光，“同桌，最后一首歌了，你想听什么？”

何遇被问得一愣，他对流行歌曲并不热衷，随口道：“……都可以。”

“什么叫都可以啊，点首喜欢的呗！”吴遗笑着说。

还没等何遇再开口，旁边帮忙“打掩护”的女生们不干了，笑着抗议：

“吴遗！我们帮你这么大忙，你怎么不问问我们想听什么？”

“就是！重色轻友啊你！”

重色轻友？没有轻友吧？何遇想。

“快，问问我们！”

吴遗立刻很配合地作揖讨饶，脸上堆起灿烂的笑，转向女生们：“小的知错了，大侠们想听什么？小的这就去点。”

女生们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地笑道：“随——便——！”

显然，这不过是同学间放松的打闹。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吴遗笑着，这才转身，几步就窜出了阴影，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席台小跑而去。

何遇看着他轻快的背影，那件湿透的白色T恤在跑动间被风微微鼓起，很快融入了前方明晃晃的光域里。

不多时，吴遗点完歌回来了，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笑意。

他走到何遇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搭上何遇的肩膀，带着他一起走向跑道内侧，对刚刚跑完、正在走动的女生们扬了扬下巴：“走，该咱们给女同学当‘背景板’了。”

两人并肩站在跑道里侧，看着本班女生们开始她们的最后一组跑动。

操场上，上一首歌恰好结束，短暂的空白后，新的前奏响起。

是一首旋律舒缓却带着力量的流行歌，前奏的钢琴音色干净清冽。

何遇微微怔住——这歌手的声音他很熟悉，是他为数不多会放在歌单里偶尔听听的歌手之一。这么巧？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吴遗。

吴遗正看着跑道上跑动的女生们，手指还无意识地跟着旋律轻轻在腿侧敲打节拍，侧脸在操场灯光下显得平静。

似乎是察觉到了何遇的目光，他转过头，对上何遇的视线，嘴角很自然地弯了一下，恰好回答了何遇心中的问题：“这歌还行吧？我随便挑的，老张歌单里就这首还能入耳。”

何遇“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向跑道。心里的那点诧异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又很快平静。

或许真的是巧合。也可能是上次晚自习，吴遗强行分享耳机时，瞥见过自己手机屏幕上某个一闪而过的歌单？

他不再深想。

音乐在夜空下流淌，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汗湿的皮肤。

吴遗搭在他肩上的手臂传来温热而真实的重量，不远不近，属于少年人之间寻常的、略带汗意的触碰。

最后一组跑动也结束了。

体育老师吹响解散的哨音，疲惫而放松的喧哗声瞬间充满了操场。吴遗放下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活过来了！同桌，撤！”

何遇跟在他身后，随着人流走向集合点。

那首熟悉的歌还在身后播放着，旋律渐渐融入夜色。